第二天一早,丁玉梅像往常一样驱车前往城东的国际展览中心。她昨晚都没怎么睡好,因为距离李总安排下来的事情,仅剩下两天时间。
只是随着时间的推进,丁玉梅的心里越是打鼓。毕竟她在公司干了这么多年,靠的是踏实肯干,如今李总让她演戏,这业务她确实不熟练啊!
随着车子驶入展馆所在的区域时,丁玉梅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平日里这个时间,进入展馆的内部道路虽然不能说空旷,但至少是通畅的。今天却不一样,距离展馆大门还有两百米的地方,路上就设置了路障,几名穿着展馆制服的工作人员站在路障前,逐一检查过往车辆的通行证和车内人员的证件。
丁玉梅降下车窗,将自己的工作证递给工作人员。工作人员接过去,在手持终端上扫了一下,又抬头对照了一下她的脸,确认无误后才将证件还给她,挥手示意放行。
丁玉梅接过工作证,没有急着开车,而是顺嘴打听了一句:“师傅,今天怎么戒严了?”
工作人员头也不抬地回答:“今天有重要的客人来视察现场,所以戒严一些也是正常的。上面下了通知,今天上午所有进入展馆的人员都必须严格核查身份,不能有任何疏漏。”
“客人?”丁玉梅愣了一下。
工作人员这才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大概是觉得这个问题没什么好隐瞒的,随口说道:“哦,据说是霜氏董事长的母亲,反正就是很有钱的人。”
丁玉梅听见后眼神一亮,虽然距离李总说的时间还没到,但直觉告诉她,今天就是绝佳的机会,绝对不能错过!
原本的计划里,她们只需要让牧太太知道李总被换掉的消息,她自然会把这个消息传到霜太太的耳朵里,然后霜太太再出面。
但现在,霜太太本人来了。
比起只在牧太太面前“爆料”,让霜太太亲耳听到她“儿媳妇”在星河被人欺负了,亲眼看到星河的人对李铭崧被撤职这件事的态度,这个事件爆发的火力值才真的能够让某些人难以招架。
丁玉梅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她向工作人员道了谢,将工作证收好,发动车子驶入展馆的停车场。停好车后,她快步走向展馆大门,步伐比平时快了许多。
进了展馆后,她直奔星河展厅的方向。沿途经过霜氏展厅的时候,她看到门口站着几个穿黑色西装的工作人员,正在低声交谈,每个人胸前都别着对讲机的耳麦,神情严肃而专注。
这阵仗,更加证实了霜太太今天确实会来。
丁玉梅赶到星河展厅的时候,展厅里已经忙碌起来了。施工队的人正在搭建展台的骨架,电钻声、敲击声、搬运材料的摩擦声交织在一起,嘈杂有序。
星河的几个员工分散在各个角落,有的在核对图纸,有的在清点物料,有的在跟施工队沟通细节。
丁玉梅的目光在展厅里快速扫了一圈,很快就找到了郁弥。她走了过去,朝着郁弥使了个眼色,郁弥立即明白了,她跟着丁玉梅走出了展厅。
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主通道,拐进了旁边一条相对僻静的侧廊。
丁玉梅先探头看了看两侧,确认没有其他人之后,才转过身来面对着郁弥,表情严肃认真,“郁弥,今天是个好机会,霜太太今天也来了展馆。还记得怎么说的吗?”
郁弥点了点头,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心里的担忧说了出来:“丁姐,我演技不好。万一演砸了怎么办?霜太太那个人我看着就紧张。”
丁玉梅上前一步,双手搭在郁弥的肩膀上,直视着她的眼睛,“郁弥,如果我们演砸了,李总就没办法回到珠宝展了,懂了吗?”
“懂!”郁弥的声音有些发紧,但眼神已经从犹豫变成了坚定。
丁玉梅欣慰地点了点头,拍了拍郁弥的肩膀,“走吧,先回去工作,等霜太太到了,我们再找机会。”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回了星河展厅,各自回到自己的岗位上,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继续忙碌着。
上午的时间在嘈杂的施工声中缓慢地流逝。
丁玉梅一边处理着手头的工作,一边用余光留意着展厅门口的情况。她在等霜太太出现,但一直等到十一点多,都没有看到她的身影。她心里不免有些焦灼,但又不敢表现得太过明显,只能在忙碌的间隙里一次次地抬头看向展厅入口。
郁弥现在倒是比她沉得住气,她偶尔会抬起头,跟丁玉梅交换一个眼神,然后又低下头继续画图。
直到接近中午的时候,丁玉梅终于找到了机会。
霜太太跟牧太太出现了,她们身后还跟着五六个人,有展馆的管理人员,有穿着制服的助理,还有两个看起来像是安保人员的壮年男子。
霜太太今天穿了一件深香云纱的旗袍,外面罩了一件薄薄的米白色开衫,头发盘成一个低低的髻,插了一支白玉簪子。脖子上戴着一串圆润的珍珠项链,每一颗珠子都大小均匀、光泽温润,一看就价值不菲。
牧太太走在她旁边,穿了一件墨绿色的真丝连衣裙,气质优雅。
丁玉梅跟郁弥同时行动,两人装作要去上厕所的样子,正好走在安琦和萧雯前面几米远的位置。
丁玉梅微微侧了侧头,用余光确认了一下后面的人还在,然后用恰好能让后面的人听清的声音开了口,“郁弥,你说你今天又被说了?”
郁弥长叹了一口气,带着委屈和无奈:“丁姐,你是不知道,我之前的设计周副总跟赵总监都没意见,报给周总的时候,就老是被驳回!说了。我都改了三次了,每次改完周总都说不满意,但又不告诉我具体哪里不满意。”
丁玉梅听完后,语气疲惫地说道:“哎,没办法。李总被撤出珠宝展,我们大客户部的人在这边自然也不受欢迎。这不是你的设计有问题,是人不对。”
郁弥本来对今天的“表演”还有些紧张,担心自己表情不到位、语气不够真。但丁玉梅这句话一出来,她心里那些因为李铭崧被撤职而产生的情绪,一下子全涌了上来。她的声调不自觉地上去了,说话间全是真实的、不加掩饰的愤懑。
“也不知道公司到底怎么想的!李总的准备工作做得那么充分,方案做得那么细致,有他在,我们的布展效率肯定比现在高出一倍不止!这些方案本来就是他带着我们做的,每一个细节他都亲自把关。可现在呢?赵总监虽然也是按照李总的方案在规规矩矩地办,可是周总那边就是爱指手画脚!”郁弥越说越激动。
丁玉梅适时地拉了拉郁弥的手,“小声点,有些话心里知道就行了,别在外面说。”这句话的音量虽然降低了,但在安静的展馆里,每一个字都还是很清晰的传入后面人的耳朵里。
等丁玉梅跟郁弥消失在去往卫生间的小道上后,安琦站在原地,看向星河展厅所在的区域,脸色难看!
如果她没看错的话,刚才走过去的那两个女生确实都是李铭崧手底下的人,她们说的那些话,不可能是编出来的。
所以,李铭崧,她的孩子,真的被星河高层踢出了这次珠宝展!
萧雯站在安琦身边,大气都不敢出。她偷看了一眼安琦现在的模样,下颌微微收紧,眼底像是结了霜。只有熟悉她的人才知道,安琦真正生气的时候,她只会变得越来越安静,越来越冷静,冷静到让人觉得可怕。
就在萧雯想问接下来该怎么办时,安琦慢慢地从手提包里拿出手机,保养得宜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了几下,翻到一个她很少拨打的号码。
电话接通了,那头传来一个男声:“霜夫人,您好。”
安琦“嗯”了一声后,便直接就进入了正题,“施部长,我记得霜氏跟星河是不是有一笔两千万的订单?”
“是的,霜夫人。”
“全线截停。”安琦果断下达了命令。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施部长非常惊讶地说道:“霜夫人,这笔订单如果现在叫停的话,涉及到违约金和……”
安琦打断了他,平静的语调是让人不敢生出质疑之声的坚决,“按我说的做!如果寒庭问起,就说是我的主意。他知道怎么回事,不需要你解释。”
“如果星河的人过来问进度,找个理由拖延,什么理由,你看着办。总之,不要给他们任何明确的答复。”
施部长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大概是在消化这个突如其来的指令。他是在霜氏干了很多年,经历过不少风浪。他很快就意识到,这件事不是他能问的,也不是他能置喙的。霜夫人既然说了霜董知道,那就说明这件事已经在最高层面达成了某种共识。
他不再犹豫,干脆利落地应道:“明白了,霜夫人。只是需要拖延多久呢?”
安琦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星河展厅的方向,阳光从展厅的玻璃穹顶倾泻下来,在她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让她看起来极其的冷硬。
“无限期的推,直到星河拿出我想要的诚意来。恢复时间等我通知就好,施部长。”
“收到。”
萧雯站在旁边,把安琦说的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她知道此刻站在她面前的这个女人,已经不是平时的霜太太了,而是安家做事风格最利落干脆的那位小姐。
而这边的安琦没有停顿的继续拨出第二个电话。
电话接通了,那头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爽朗而热情,“霜夫人?好久不见了!今天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上次在慈善晚宴上匆匆见了一面,都没来得及好好聊几句。最近忙什么呢?”
“黎太太,好久没联系了。上次在慈善晚宴上见了一面,人多嘈杂的,也没顾得上跟您好好说几句话。我今天是有件事想请您帮个忙。不知道您现在方便不方便说话?”这一次,安琦的语调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刚才跟施部长说话时的冷硬和果断收敛了几分,转而带着客气。
“霜夫人,咱们什么交情?有事就说嘛,能帮的话我一定帮。”黎太太毫不犹豫地接了下来。
当安琦在电话里提到全安实业的时候,电话那头的黎太太顿了一下,虽然不知道安琦想干嘛,但还是如实答道:“嗯,没错。全安是我表妹夫家的产业。不过全安是提供消防安全评估的机构,跟霜氏的业务好像不怎么沾边。”最后一句话明显带着好奇。
安琦轻笑一声,“这不就巧了吗?我最近要举办一个珠宝展会,就在城东的国际展览中心。展会的筹备工作已经进行了一段时间,施工队也进场了。”
她故意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微妙起来,“这里面啊,总有人违背消防准则,给我的展会带来了不小的安全隐患。我这个人你也知道,最怕的就是出事。所以我思来想去,还是要找一家专业的、信得过的机构来帮我好好核查核查。全安在这方面是专业的,所以我想请您帮我牵个线。”
黎太太听得出来,这话里明显还藏着话,她低声说道:“不听话赶出去就是了,怎么还要多花钱伺候?消防安全评估的费用可不低,全安那边虽然是我亲戚,但该收的钱他们也不会少收。您何必多此一举呢?”
安琦没有解释,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但那笑意并没有到达眼底,“您说的对。只不过啊,这其中还有一些您不知道的事情,我一时半会儿也说不清楚。总之,这件事对我来说很重要。您帮我这个忙,我记在心里。改天请您喝茶,当面感谢。”
黎太太也是聪明人,她不再追问,并爽快地答应了下来,“霜夫人,您都这么说了,那我马上安排。到时候全安会派最好的团队过去。消防安全这种事,可大可小,认真查起来,没有哪个展会是完美无缺的。只要想挑,总能挑出毛病来。”
这句话的潜台词,两个人都心知肚明。
旁人不知道全安实业的背景,萧雯可是清清楚楚的。
全安在二十年前还是个不出名的小企业,在京市的消防工程行业那是完全排不上号的。但架不住家里出了只金凤凰,这位全姓小姐嫁给了京市某位举足轻重的黎姓高官之后,全安也就乘着这股东风,一步一步做大了。
如今的全安实业,是京市消防工程行业的龙头之一,尤其是在展会消防这个细分领域,几乎是垄断级别的存在。但凡在京市举办的大型展会,消防安全评估十有八九都是全安在做。
安琦找全安来承接展会的消防工程,表面上是为了展馆安全,实际上是什么意思,在场的聪明人都懂。
萧雯忍不住竖起大拇指,由衷地赞叹了一句:“你这连招有厉害呀,一慢一快,软硬兼施。”
这时候,萧雯的助理快步走了过来,她在萧雯耳边低语了两句,声音压得很低。
萧雯听完后扬了扬眉,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她转头看向安琦,“周珊来了。”
安琦整理了一下旗袍的领口,将肩上的披肩拢了拢,然后微微抬起下巴,整个人从头到脚散发出一种居高临下的、不可侵犯的气场。
“来得正好。走吧,去会会周小姐。”
此时的周珊背对着展厅大门,正站在星河展厅的中央,跟现场的施工队伍负责人低声交谈着,她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面前的布展图纸上,完全没有注意到身后的动静。
随着周围逐渐安静下来的气氛,周珊这才察觉出了不对劲,她心里咯噔一下,有种不太好的预感。还不等她转身,身后便传来了熟悉的声音,让她的预感成真。
“周小姐。”安琦的声音在她背后响起。
周珊的身形一瞬间就僵住了,一股寒意从脊椎底部蹿起!她的眼底划过一阵懊恼,懊恼自己为什么要在今天来展厅。
但现在不是懊恼的时间,周珊深吸了一口气,转身的那一瞬间,脸上已经换上了热络真诚的笑容,“霜太太,牧太太,好久不见。我刚才还在跟现场的同事对接,说星河这边的展厅进度要抓紧,不能辜负了霜太太给我们留的展位。”
安琦的目光缓缓地审视过正在施工的展厅,视线所到之处,每个人都战战兢兢的,生怕出错。
现场的气氛沉闷僵硬,片刻后,安琦这才开了口,“周小姐,给星河的展厅如何,可还看得上眼?”
这句话让周珊心底一紧,但她的脸上依旧保持着热情的笑容,甚至比刚才更加灿烂,“霜太太您说笑了。您跟牧太太能给星河留个展位,星河已经感激不尽了。我代表星河,衷心感谢您二位的厚爱和支持。没有您二位的关照,星河不可能有机会参加这次展会。”
“是么?”萧雯在旁边接道,语气是毫不掩饰的冷淡。
这两个字不轻不重地扎在周珊的心上,她此刻感觉自己像是在走钢丝,下面就是万丈深渊,而安琦和萧雯正站在钢丝的两端,不紧不慢地摇晃着。
周珊不知道李铭崧是否已经将事情告诉了这两位太太,如果告诉了的话,星河不可能还能顺利进展施工,但如果没告诉的话,这两位太太今天的态度其实很鲜明,那她们是不是已经从别处听到了什么风声,又知道了多少呢?
周珊笑得越发灿烂了,但眼底却更加苦涩,她试探着问道:“您两位今天来是有什么事情要交代吗?如果有需要我们星河配合的,尽管吩咐。”
“没什么。”安琦继续道,“我就是过来告诉周小姐一声,为了展馆的安全,我今天安排了全安实业来承接这个展会的消防工程。到时候,麻烦星河配合一下全安的工作。”
周珊顿住了,心里那种不好的预感越来越强烈了。
见周珊没有回答,萧雯在旁边轻轻哼了一声,微微扬起下巴,“怎么,周小姐不愿意配合?”
“霜太太好心好意给你们安排消防检查,是为了展会的整体安全着想,也是为了你们星河好。万一出了什么安全事故,你们星河担得起这个责任吗?还是说,周小姐觉得全安的资质不够,配不上你们星河的展台?”
这话说得太狠了,周珊哪敢不同意?她连连点头,脸上的笑容虽然还维持着,但嘴角已经在微微发颤了,她努力维持镇定说道:“怎么会呢?霜太太和牧太太为我们着想,我们感激还来不及呢,怎么会不愿意配合?请二位放心,星河一定全力配合全安的消防检查工作。”
周珊说完这句话的时候,感觉自己的声音都不像是自己的了。那种卑微的、讨好的语气,让她自己都觉得陌生。但她别无选择。
安琦听完周珊的表态,没有再看周珊一眼。她微微侧过头,跟萧雯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两个人同时转身,准备带着人离开。
那种姿态,像极了巡视领地的女王。
周珊站在原地,看着安琦和萧雯的背影,脑子里像是有千万只蜜蜂在嗡嗡地叫。她知道自己此刻必须说点什么,必须做点什么,必须在安琦走出这个展厅之前挽回一些什么。
但她不知道该说什么,解释?道歉?保证?每一个选项都像是死路,每一个词都像是在火上浇油。
在安琦即将跨出展厅大门的那一刻,周珊咬了咬牙,终于喊了出来,“霜太太、牧太太,请留步!”
安琦停下了脚步,但没有转身,她笑着反问周珊:“周小姐,你刚才说的是留步?”
周珊此刻没了胆量回答这个问题。
安琦也不在乎,她冷声道:“没有我想见的人,请问周小姐你拿什么留住我?”
(感谢酥酥女朋友的礼物之王,今日双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