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太太的这句话,让周珊如坠冰窖!寒意从胸口蔓延到四肢,从四肢蔓延到指尖,她的喉咙也像是被冰块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安琦始终没有回头,穿着香云纱旗袍的身影带着身后的一行人优雅退场。
等安琦和萧雯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中,周珊这才敢踉跄着往后退了几步,她的高跟鞋踩到了一根散落在地上的电线,差点绊倒,施工队的负责人眼疾手快地伸手扶了她一把。
周珊站稳了,但她控制不住自己身体的颤抖。她有些茫然地环顾了一下四周,这个熟悉的展厅忽然变得陌生起来,像一头睁开了眼睛的巨兽,正张着血盆大口,准备把她嚼碎咽下。
那些半成品的展台像一排排森白的牙齿,那些纵横交错的钢架像巨兽的肋骨,头顶那盏还没来得及安装完毕的水晶吊灯像一只悬在半空中的、冰冷的眼球,正冷冷地注视着她。
周珊用力地闭了一下眼睛,她稳了稳心神,她是星河珠宝的副总经理,是这次珠宝展的总负责人,她必须撑住!
但有些事,她也必须马上拿出行动!周珊深吸了一口气后,从包里掏出了手机。
所有人的目光都紧紧紧紧盯着她的手机,他们知道这不是他们该听的东西,但好奇心是人类的天性。
周珊翻出号码,毫不犹豫地按下了拨号键,但她没有走到角落里去打这通电话,没有避开任何人,就站在展厅的正中央。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那头的周启问道:“珊珊,什么事?”
周珊的声音慌张和急促,“周董,出事了!”
“怎么了?慢慢说。”周启的声音沉了下来。
周珊看了一眼周围那些支棱着耳朵的员工,没有在电话里详细说,详说的话等于在所有人面前承认星河得罪了霜太太,那等于在所有人面前揭开星河的错误决策。
“我现在过去找您。当面说。”周珊说完这句话就挂断了电话,迈着有些仓惶的步伐就离开了展厅,楼下一群人面面相觑。
“你们说这个展会我们还能参与吗?”其中有个策划开了口。
丁玉梅眼神一转,带着鼓励说道:“一定能的,周副总这不是在积极处理吗?”
她心里清楚,周珊是知道李铭崧跟霜董的关系,如果她在明知道这个秘密的情况下,还让李总被踢出了珠宝展,那周珊刚才的动作神情就很值得玩味,说不定跟她和郁弥一样,是个“演技派”呢!
而且在手握这个秘密的情况下,从某个角度而言,周珊跟她们利益一致,所以丁玉梅不介意帮周珊说一句好话,树立她的正面形象。
丁玉梅见大家都恢复了精神做事,借着郁弥的遮挡,给李铭崧发去了短信,说了现在的情况。
短信发出的那一刻,丁玉梅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这两个星期以来压在心头的那块石头终于算是搬开了。她跟郁弥只能帮李总这点忙,剩下的,就看李总怎么走了。
周珊从展馆出来,坐进自己的车里,关上车门的那一刻,她终于允许自己露出了真正的表情。她的双手搭在方向盘上,闭着眼睛将额头抵在方向盘的上沿,闭着眼睛,脸上露出深深的疲惫。
周珊冷静片刻,调整情绪后,又将要给周启说的话在脑子里整理了一番后,这才驱车离开展馆回到周家。
一个小时后,周珊的车停在了周家别墅的车库里,她脚步匆匆地走向书房,甚至来不及敲门就推开了门。
周启坐在红木书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文件,看起来像是在处理公司的事务。
周启本来还想斥责女儿现在做事不稳妥,进书房都不知道敲门,抬头却见周珊的脸色差到极致。
“说吧。”周启放下钢笔,神色淡定。
周珊深吸了一口气,将每一个细节、每一句话都原原本本地讲了出来,没有任何添油加醋,也没有任何隐瞒,最后周珊的声音拔高了些,“爸!这绝非一件小事!李总监在她心里的分量,比我们想象的要重得多!”
周启却没有表现慌乱,不急不慢地说道:“我打算让翰林明天跟着你一起去展会那边,让他当面给霜太太解释一下李铭崧退出珠宝展的原因。翰林是星河珠宝的总经理,他的话比你有分量。霜太太听了他的解释,应该会理解的。”
周珊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父亲,胸腔诸多情绪夹杂在一起,愤怒、失望还是悲哀?她说不清楚。
“爸!”周珊的声音猛地又拔高了几度,“你还不明白吗!霜太太想要的不是解释!她想要的是李铭崧重返珠宝展!不是什么解释!”
而周启的脸色在听到这句话后却沉了下来。他紧紧盯着周珊,目光变得锐利冷硬,训诫警告道:“珊珊,我虽然老了,但我还没糊涂!上次向阳赞助的事,你以为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太多刚好的事情加起来,就不是‘刚好’了,是‘设计’!珊珊,你以为我看不出来?”
“上次的事,还没过去呢!我之所以没有追究,是因为你的出发点确实是为了星河好,结果也确实是好的。但你记住,我不追究不代表我不知道。”
周珊听着周启的这些话,脊背挺得笔直,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的退缩和畏惧。她迎着父亲的目光反问道:“爸,您说的是什么事?”
周启看着那双坦坦荡荡的眼睛,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怎么接这个话。
周珊继续说下去,目光坚定:“向阳的赞助是朱太太牵的线,是我自己判断值得做,是我自己出了钱。李铭崧做了什么?他什么都没做。爸,您要是觉得这件事里有猫腻,您去查。账在那里,人在这里,方案在公司。您随便查,查出来任何问题,我负全责。”
周启沉默,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敲着。
书房里安静了很久,窗外传来鸟叫声,清脆而悠长。
周启看着周珊,目光里的冷硬消退了几分,甚至眼底还有一丝对欣赏,“我不否认你比你哥聪明,做事比他周到,看问题比他透彻,所以你比你哥有野心也是正常的。”
“星河是周家的,周家的产业从来都是长子继承。这是规矩,珊珊你应该是明白的。”
周珊听完这番话,并没有一丝的伤心,早就看透了的事实有什么值得让人难受委屈的,她最终叹息道:“您啊,终究还是糊涂了。”
她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走出了书房,背影笔直挺拔。
周启目送着周珊离开,面对紧闭的门,他坐在椅子里,一动不动。
不知道过了多久,周启拿出电话给周翰林打了过去。
“爸,怎么了?”
周启将事情的经过简单地说了一遍,对面的周翰林思索片刻后,镇定地说道:“爸,您就放心吧。就算是霜太太,也没有办法干涉企业的岗位调整。星河又不是霜氏,她霜氏再大,手也伸不到我们星河来。”
周启闻言,眉头紧皱,“翰林,你有考虑过跟霜氏正在合作的订单怎么办没有?”
“爸,霜氏现在是霜董执事人,霜董是商人,两千万订单停摆,霜氏亏的违约金比我们亏的还多,你觉得他会同意吗?”周翰林自信地说道。
周启听完后缓了一口气,嘱咐道:“明天的展会消防检查,你跟着珊珊一起去。一是盯着全安那边,不要让他们太过分。二是顺便找个机会向霜太太解释一下李铭崧调岗的原因,就说是因为公司业务调整,大客户部需要集中精力开拓新资源,不是不重视李铭崧。态度诚恳一点,霜太太应该能理解。”
周启挂断电话后,心里的不安逐渐散去。之所以散去,并不完全是因为周翰林的话,更多是周启觉得霜太太不会为了一个外人跟一家企业过不去,就算这个人跟她儿子关系很好。
想到这里,周启重新拾回了淡定,目光落在书房窗外的花园里。五月的花园花开得正盛,月季、蔷薇、绣球,一丛丛一簇簇,在午后的阳光下开得热烈而灿烂。
当天下午,李铭崧坐在大客户部的办公室里,面前的电脑屏幕上是一份已经填好的出差审批单,出差地址是贵省。
这个客户是之前月度会议上提到的其中一家正在洽谈的企业,但这家企业的总部在贵省。对方对星河的定制产品很感兴趣,之前已经通过几轮电话和视频会议,这次是诚邀李铭崧去总部那边做一次面对面的深度洽谈。如果谈成了,是一笔三百万的大单。
李铭崧把审批单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出差事由、时间、预算等等,每一项都填得清清楚楚,没有任何问题。他点了“提交”,审批流程很快便流转到了周翰林那里。
不到十分钟,审批就回来了。
李铭崧看着屏幕上审批通过的字样,笑了。这就说明,星河对霜太太知道他撤出珠宝展这件事的处理上,出现了严重的判断失误。
在周翰林看来,李铭崧去贵省出差是一件好事,既能把李铭崧支开,又能体现公司对他的“重用”和“信任”。一举两得!
但他们不知道的是,李铭崧离开京市,恰恰是他计划中最关键的一步。
他不在,周珊和周翰林之间的矛盾才会更加尖锐。
他不在,这场戏才唱得下去。
李铭崧靠在椅背上,心情极好的给霜寒庭打去了电话,“秋秋,计划顺利,我的出差申请也批准了。”
“嗯,”霜寒庭顿了一下,“那我给妈打电话过去了。”
“辛苦老婆了!”李铭崧摸了摸鼻尖,心里明白这通电话打过去,秋秋一定会被骂的。
霜寒庭倒觉得没什么,被自己的亲妈阴阳两句,不痛不痒。挂了电话后,他就给安琦打去了电话。
此时的安琦正忙着准备明天“上战场”的事情,她看了一眼手机,轻哼一声。
“哟,霜董事长百忙之中抽空给我打电话是为了什么事?”
霜寒庭听到这句话,就知道安琦对于他们两个瞒着她李铭崧被踢出珠宝展的事情非常不满,他放轻了声音,“妈。”
安琦被这声线镇住,下意识问道:“怎、怎么了?”
“这个周末我们不回老宅了。”霜寒庭开门见山地说。
安琦有些紧张,“有什么事情吗?”
“铭崧要去贵省出差,谈一个很重要的客户。我刚好在那边也有一些事情要处理,跟他一起去。”
不等安琦细想,霜寒庭继续说道:“施部长上午跟我说了您的决定。”
安琦没说话。
“妈,您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吧。”霜寒庭的声音低了下来,表明自己态度,“星河那边怎么对铭崧的,您就怎么对他们。这件事上,我完全站在您这边。”
听到霜寒庭的话,安琦这才假模假样地“呵斥”了霜寒庭几句,“铭崧这件事,你们两个做的实在不对!他被撤了职,一个人扛着,不跟我说。你知道了,也不跟我说。你们俩是不是觉得我这个老太婆不中用了,帮不上忙了?”
霜寒庭在电话那头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妈,职场的事情,有些时候说不清。铭崧不是不想告诉您,他是怕您担心……”
“你们不告诉我,我才担心!”安琦打断了霜寒庭的话,声音里也终于带上了几分火气,但那火气不是对霜寒庭的,而是对星河那些人的,“说不清?星河那些人,用了我的资源居然还撤掉我儿婿!他们就说得清了?我没骂他们一句不要脸,都已经是看在铭崧的面子上了!”
安琦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她感觉自己胸腔里那团火烧了整整一天了,从展馆出来就一直在烧!刚才因为安排明天的事情,好不容易压下去一点,这会儿一提起来,又烧起来了!
霜寒庭听着安琦的发泄,没有插嘴,也没有劝她冷静。他知道安琦需要把情绪说出来,憋在心里反而不好。等她说完,他才开口,“那您想怎么消气就怎么消气,铭崧这边有我看着,您不用担心。您只管做您想做的,剩下的事我来处理。”
安琦这才顺了一口气,恢复了平日里温和从容,“行了,我知道了。你们去贵省好好谈业务,这边的事不用操心。有什么进展我随时跟你说。”
挂了电话,安琦的心情好了很多,她给萧雯发去了消息:“明早九点,战斗准时开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