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京市依旧晴朗,阳光透过云层的缝隙洒下来,被过滤成一种柔和的光。
周翰林和周珊早早地就到了展厅门口。
周翰林昨晚想了很久,觉得这件事无非就是霜太太一时气不过,今天他亲自出面,态度诚恳一点,姿态放低一点,解释清楚李铭崧调岗的原因,霜太太应该就能消气了。毕竟,霜太太也是做生意的,应该知道企业的正常人事调整是不可避免的。
他甚至在来的路上还跟周珊说了一句:“你别太紧张,霜太太也不是什么吃人的老虎。”
周珊当时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她今天只需要把自己的工作做好就行了。
展厅门口设置了临时的检查区域,几张折叠桌,几把折叠椅,桌上铺着白色的桌布,摆着矿泉水和几个一次性纸杯。
全安的人还没有到,安琦和萧雯也还没有到,展厅门口的空地上只有周翰林、周珊,以及跟在后面的赵总监和两个助理。
九点整,安琦跟萧雯准时出现了,身后依旧跟着一行人。
安琦今天的装扮跟昨天截然不同。今天的她穿了一套黑色的女士西装,剪裁利落,线条硬朗。微敞的领口里,一条钻石项链若隐若现,偶尔在光线的折射下闪出一道冷冽的锋利的光芒
萧雯则是穿了一套米色的西装,颜色比安琦的柔和一些,但气势丝毫不弱。胸口的红宝石胸针,在米色西装的映衬下格外醒目,如同一枚别在胸口的勋章,无声地宣示着她的身份。
两个人站在一起,互相映衬,同样的高贵优雅。
周翰林深吸了一口气,迈步上前。同时脸上绽放出一个灿烂笑容。他伸出右手,手掌微微向上,做出一个邀请握手的姿势,声音洪亮而热情,“霜太、牧太太,两位好!辛苦了,这么早就过来了。”
安琦的目光落在周翰林伸出的那只手上,随后视线移开,微微侧过头,看着站在周翰林身后半步位置的周珊,语气淡淡地问道:“周副总,这位是谁?”
周翰林闻言,手僵在半空中,笑容也略微尴尬了一些。但他很快调整了表情,脸上的笑容重新变得热情起来,“是我的错,没向两位介绍自己。我是星河珠宝的总经理,周翰林。久仰霜太和牧太太的大名,今天终于有机会当面拜会,是我的荣幸。”
周翰林说完这句话,目光热切地看着安琦和萧雯,期待着一个回应。
但他的期待再次落空了。
安琪没表态。
萧雯甚至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反而微微扬起下巴,有些不满道:“周副总,看来你昨天没有把我们的话传达到位。或者说你传达到了,但有些人没当回事?”
此时周珊面上的笑容维持得很辛苦,嘴角的肌肉微微发颤,眼角挤出了一道道细纹。她知道萧雯在说什么,
但她不能把这话直接说出来,只能回道:“霜太太、牧太太,我有传达到位。周董听了之后很重视,这不今天就安排了周总亲自过来陪同进行消防检查吗?周总毕竟是星河珠宝的总经理,他出面,也代表了星河对这件事的重视程度。”
萧雯斜睨了周翰林一眼。那一眼里没有任何善意,“这张脸有什么好看的?”
周翰林的脸一瞬间涨得通红。他的嘴唇微微哆嗦了一下,双手在身侧攥成了拳头,他知道萧雯话里的话,这是在说他不配站在这里!
但是周翰林好歹也当了这么多年的总经理,情绪控制上还是比较有能耐的,他将那股快要喷薄而出的怒火硬生生地压了下去。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攥紧的拳头也慢慢松开了,只是掌心留下了几道月牙形的指甲印。
安琦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她伸出手,轻轻地拍了拍萧雯的肩膀,柔声说道:“好了,我知道你不高兴,不过咱们还是先说正事吧。”
说完,她转过身去,对着全安派过来的主管微微颔首,“全主管,麻烦您了。”
而这位全主管早在昨天就得到了上面的提点,自然知道今天要做的事。他微微弯腰,姿态恭谨,“霜太太,请您放心,我们的团队一定会帮您好好排查展会消防安全隐患的。”
安琦点了点头,便跟萧雯退到一边。两个人并肩站在展厅门口的空地上。星河的助理搬来两把折叠椅,铺上坐垫,请她们坐下。
安琦摆了摆手,没有坐,只是站在那里,双手抱在胸前,注视着即将上演的一切。
全主管转过身,面对着周翰林和周珊,他的表情从面对安琦时的恭敬切换成了面对客户时的专业和严肃,
“周总、周副总,那我们就开始了。检查流程是这样的,先查电气线路,再查消防设施,然后查疏散通道和应急照明,最后做整体评估。”
“每个环节我们都会拍照记录,发现的问题会当场登记在隐患排查表上,一式两份,你们留一份,我们带走一份。整改完成后,你们通知我们,我们过来复查。复查合格了,才算通过。”
周翰林点了点头,表示明白。
全主管带着他的四个队员,鱼贯进入了星河展厅。
刚开始,周珊和周翰林的表情都还好,检查嘛,总能查出一些问题,这是正常的。但随着时间过去,全主管手里的隐患排查表越写越满,两个人的脸色越来越不好。
周珊的表情从平静变成了凝重,从凝重变成了忧虑。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眉头紧紧地锁着,目光在全主管的笔和他记录的问题之间来回移动。
周翰林脸上阴沉,甚至有了隐隐的怒意。他觉得全安的人是在故意挑刺!
那些问题,放在平时,根本不算什么大问题。但全安的人每一个问题都记录在案,每一个记录都拍照留存,每一条条款都引用得清清楚楚,规范编号、条文内容、整改要求,一样不缺!这让周翰林感到了一种被“公事公办”的窒息感。
就在周翰林忍不住要爆发的时候,全主管终于放下了笔,合上了文件夹,自顾自地转过身,朝展厅门口走去,完全无视了周翰林那张快要喷火的脸。
全主管走到安琦面前,双手将手中的隐患排查表递了过去,总结汇报道:“霜太太,这是我们今天上午排查出来的问题清单。一共三十七项,其中重大隐患三项,配电箱接线不规范、疏散通道被堵塞、疏散门锁死,这些需要立即整改。其余三十四项为一般隐患,也建议在三天内完成整改。”
安琦接过隐患排查表,略微晃了一眼,没有细看。这张表上写的是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这张表本身的存在。这张表就是一把刀,刀柄握在她手里,刀锋指着星河。
她抬起头,目光越落在周珊和周翰林身上,里面全是不满,“周副总,你们的安全意识太差了!”
“就是啊。”萧雯在旁边帮腔,语气比安琦的还要冷上几分,“这么多不合规的项目,你们确实要好好整顿整顿。这要是出了安全事故,谁来负责?你们星河负责得起吗?还是说,你们觉得我这条命、霜太太这条命,不值得你们认真对待?”
这话说得太重了!
周翰林强撑着笑意走了上来,“霜太太、牧太太,您们看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全安的标准比行业标准高出不少,有些在我们看来不是问题的问题,在全安看来可能就是问题。比如说疏散通道上堆了一点物料,我们正在施工,物料临时堆放是难免的,不是长期性的问题。”
“再比如说应急照明灯不亮,可能是灯泡坏了,换一个就行,几分钟的事。这些都不是什么大问题,不至于上升到‘安全意识不行’的高度吧?”
安琦挑了挑眉,语气冰冷,“能有什么误会?全安的消防检测是京市数一数二的。你觉得他们的标准高出不少,那恰恰说明你们的底线太低。我相信全安的判断。”
这句话明白地告诉面前的两个人,她现在不信任周翰林的解释,不信任周珊的保证,不信任星河任何人的任何说辞。
周翰林眼底划过一缕羞恼,他想起父亲之前说的“态度诚恳一点,姿态放低一点,解释清楚就行了”这几句话。但此刻,周翰林觉得不管他解释什么,安琦都不会听!不管他把姿态放得多低,安琦都不会满意!因为她根本不是来听解释的,她是来算账的!
周翰林克制住自己的脾性,试图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诚恳而理性,但那股从心底涌上来的不服气还是在字里行间泄露了出来。
“霜太太,对于李总监因为公司内部业务调整而不再负责珠宝展这件事情,我们星河没有提前跟您说,是我们的失误。这一点,我代表星河向您表示歉意,但这绝不是您为难星河的理由。”
“岗位调整是企业的内部事务,任何外部力量都没有权力干涉。您今天做这些说到底,不就是因为李铭崧吗?但您有没有想过,如果您今天因为李铭崧而为难星河,明天星河的每一个岗位调整都要看霜太太的脸色,那星河还是星河吗?”
周珊听到这段话,两眼一黑,这真的是在解释吗?简直他妈的就是火上浇油啊!
“为难?”安琦环视了一圈展厅,最后紧紧盯着周翰林,“星河还真是莫名的有自信。”
这句话的每一个字都带着让人后背发凉的寒意。
萧雯捂着嘴,轻轻笑了一声,但眼底没有一丝笑意,她好心纠正道:“这可不是为难,这是我们明目张胆的不满。”
周珊稳了稳心神,她上前一步,非常诚恳地解释,“霜太太,事情不是您想的那样。我们很重视李总监的,他在大客户部的业绩有目共睹,他对星河的贡献没有人能够否认。”
“这次调整,不是因为他不优秀,而是因为大客户部需要他集中精力开拓新资源,珠宝展这边的工作暂时移交给赵总监。这不是降职,不是撤职,是工作重心的调整。请霜太太理解。”
“铭崧被撤下去的理由,如果真的是因为工作原因需要,那你觉得此刻的我站在这里又是为了什么?语言的力量有时很强大,有时很薄弱,我需要看到你们的实际行动,知道了吗?周副总。”安琦并不想卖周珊的面子。
周翰林捏紧手里的隐患排查表,声音僵硬极了,“霜太太我们跟霜氏还有合作的!”他试图用商业利益来威胁安琦。
萧雯听到这话,直接毫不留情的讽刺着:“你们真的觉得,我们会在乎你们那几千万的违约金?真可笑!”
话都说到这里了,周翰林和周珊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萧雯的话虽然说得刻薄,但透露出一个关键信息,那就是跟霜氏签约的那笔两千万订单,恐怕已经被安琦单方面叫停了!
周翰林的额头冒出了冷汗,他尖锐地指控着安琦,“霜太太,您这样做,霜董知道吗!霜氏是霜董在管,不是您!”
安琦一愣,下意识的看了周珊一眼,而周珊垂着眸没有说话。
安琦太聪明了,她脑子一转,心思翻了几翻,几秒钟之内就把整个局面重新梳理了一遍。
周翰林是个傻子,这一点毫无疑问。但周珊不傻,她是知道李铭崧跟霜寒庭关系的人,这么重要的消息她居然没有告诉周启跟周翰林!这本身就不正常!
陡然间,安琦忽然明白了她在今天这个场合里充当了一个什么角色。感情她今天不是操盘手,而是一把刀!
她不是被蒙在鼓里的,不!她就是被蒙在鼓里的。她昨天在展厅发火的时候,是真生气,她今天穿黑色西装来“战斗”的时候,是真准备打仗。
她以为这一切都是她自己的决定,都是她自己的判断,都是她自己的行动。但现在看来,从她接到萧雯电话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在按照李铭崧和霜寒庭设计好的剧本走了。
这两个臭小子,未免太看得起她了!
但安琦对于霜寒庭和李铭崧的“算计”,那是一点都不生气。不仅不生气,她甚至觉得不错!职场没点心眼子怎么能行?铭崧看着就太温顺老实了,她一直担心他在星河吃亏。
现在看来,她的担心是多余的。这孩子不但有心眼,还有胆量,敢把她这把“老刀”拿出来用。
这个孩子还是聪明的,知道大场面还得是她和萧雯这样的大人物才撑得起来!
而这边的周翰林以为安琦退缩了,正想再开口时,却见安琦抬起下巴,态度倨傲说道:“霜董是我儿子,我做的决定,他必然支持。”
周翰林只觉得一股血气往头上冲,说话自然也没了章程,脑子里蹦出什么就说什么,他的声音尖锐急促:“霜太太,如果我们星河到时候展厅办不起来,损坏的是您的面子!”
这时,全主管咳嗽了一声,“霜太太,请容我说一句。展会举办的第一要素是安全第一,这是写在《大型群众性活动安全管理条例》第一条里的话。”
“不管展厅是谁的,不管展会的规模有多大,安全,永远是第一位的。如果星河展厅的消防安全不达标,那么从专业角度来说,我不建议您让它继续开放。”
他顿了顿,目光从周翰林脸上掠过,又收了回来,“面子跟安全比起来,还是略逊一筹。面子出了事,只不过是会被别人笑话一段时间而已,但安全出了事,那可就真的会损坏霜氏的形象了!您是明白人,不需要我多说。”
周翰林听到这句话,心里一梗,几乎都快呼吸不上了!他说不过安琦,说不过萧雯,现在连一个做消防检查的主管都能当着他的面说他。今天全世界的人都在跟他作对吗!
安琦点了点头,转头对周珊说道:“周副总,展厅消防的事,你就按照表上的事项,一项一项地纠正。改完之后,再找全主管来看看。没问题的话,继续办展;有问题的话,继续改。”
“我给你们三天时间。三天之内,把这些隐患全部整改完毕。完不成的话会耽误我们展厅的展览时间。那么星河这边,就做闭展处理。”
萧雯在旁边补了一句,“放心,你们这段时间花费的精力跟钱,我会给你们的。算是给铭崧一个面子。别让你们亏了本,转头说我跟霜太太做人不厚道。”
这句话听起来是善意的,但实际上是另一种形式的羞辱。
周翰林被萧雯这句话刺激得昏了头,他几乎是喊了出来,“厚道?那请问两位太太,你们现在做的就厚道了吗?截停我们的订单,安排人来找我们的茬,这就是你们的厚道?”
“你们口口声声说给铭崧面子,你们有没有想过,你们这样做,铭崧在公司里怎么待?他以后怎么面对同事?怎么面对领导?你们是在帮他还是在害他?”
安琦的眼神一厉,声音冷冽,“我看在铭崧的面子上,给了你们星河展厅。你们星河是怎么回报我的?你们把人给我开出去,从头到尾没有一个人跟我说过这件事。我来问了,你们才承认!我生气了,你们才解释!我动手了,你们才慌了!”
“现在你们觉得我不厚道?觉得我做得过分?”安琦冷笑了一声,继续毫无温度的输出,“周总,我请问你,周启喊你来是干什么的!是来质疑我安排的消防检查的,还是来加快星河闭展进度的?你来了大半天,除了说‘误会’、‘过分’、‘不厚道’之外,你做了什么有意义的事?你解释清楚了吗?你道歉了吗?你拿出解决方案了吗?”
“什么东西!”
最后四个字落下去的时候,整个展厅门口安静得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