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场的所有人,除了萧雯之外,都被震住了。
安琦那无法言说的压迫感,像有一只无形的手,精准地掐住了每一个人的喉咙,让他们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生怕发出一点声响就会引来灭顶之灾。
全主管和身后的团队成员低着头,目光死死地钉在地面上。赵总监从始至终都站在原地,脸色白得像纸,微微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两个助理缩在角落里,身体紧紧地贴着墙壁,脊背绷得笔直,恨不得把自己变成两根柱子,融入展厅的建筑结构中。
他们尚且这样,更别提身处风暴中心的周翰林了。
他的脸从愤怒时通红,变成了此刻的灰白。“什么东西”四个字落下的瞬间,他像被人从头顶浇了一盆冰水,所有的血色在一秒钟之内退得干干净净。他的双手垂在身侧,十指微微蜷曲,像是想抓住什么来稳住自己,但周围什么都没有,只有空气。他的嘴唇动了几下,却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又一下。
周翰林这才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安琦从头到尾都没有把他当成一个值得对话的人!这个认知,比安琦骂他的任何一句话都更加让周翰林崩溃。
不是因为愤怒,不是因为羞辱,而是因为一种更深层的、更本质的否定!在安琦眼里,他周翰林虽然是星河集团的总经理,但实际上根本就没有资格站在这里跟她对话!
周翰林的脊背在这一刻佝偻了下去,整个人像是矮了一截。
周珊率先回过神来,她知道,现在不是愣神的时候,也不是自我怀疑的时候,现在是想办法补救的时候。她先是把愣住的周翰林往身后拉了拉,随后上前一步,微微欠身,姿态放得很低很低。
她的声音也跟着低了下去,轻柔恳切道:“霜太太,您看这个事项这么多,三十七项,三天时间确实太紧了。能不能请您再多给我们两天时间?五天,五天之内我们一定全部整改完毕,绝不拖延。”
此刻周珊只想把局面稳住,先把事情拉回到可以谈判的轨道上,她抬起头看着安琦,目光里全是祈求,“霜太太,我绝对不是在跟您讨价还价。我们是真的需要时间。您也是做大事的人,应该知道,有些活不是人多就能解决的,它需要工序,需要时间,需要一个合理的周期。三天,真的不够。”
说完后,周珊的腰又弯了下去,既不会让人觉得她在卑躬屈膝,又足够表达她的诚意和谦卑。整个人的姿态像是一株被风吹弯了腰的竹子,柔韧而不失体面。
安琦看着周珊,心里明白她这其中有一部分是在演,演给身后星河的人看,要让他们看到周珊的付出。
但安琦却在这层表演之下,也看见了一个真实的、在夹缝中求生存的职场女性。
她知道周珊不是一个坏人,她只是一个在不公平的环境里努力证明自己的女人。她有一个能力不如她却永远压她一头的哥哥,有一个重男轻女、偏爱儿子忽视女儿的父亲,有一群等着看她笑话的对手。
不可否认,周珊能走到今天这个位置,靠的不是家族的光环,不是父亲的偏爱,而是她自己的努力和能力。
想到这里,安琦的心微微软了一下。但那一丝柔软只存在了不到一秒钟,就被她毫不犹豫地压了回去。她是来打仗的,不是来做慈善的。周珊的难处,她可以理解,可以同情,但不能因为这个就放松对星河的打压!
不过既然周珊“求”了,那不如顺着这个台阶,再给周翰林一点好看。
安琦露出了今天的第一个微笑,“可以啊。”
周珊松了一口气,整个人的姿态略微放松了一些,她的嘴角不自觉地往上弯了一下,但她没有注意到安琦嘴角那丝笑容里暗藏的玄机。
安琦抽空看了周翰林一眼,随后她将目光重新看着周珊,提出了自己的要求,“今天中午十二点前,铭崧如果能给我打电话过来替星河求情 ,到时候……”
最后三个字,她故意拉长了语调,每一个字都拖得很长很长,像是猫在逗弄爪子下面的老鼠,一点一点地收紧,一点一点地施加压力。
在场的每一个人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等待着她的下一句话,“到时候别说给你们三天时间整改,我挂完电话后,这张表都可以立马作废掉。”
“整改,是因为有问题。如果负责人换回了原来的人,那原来的问题,可能就不是问题了,你说是不是这样的,全主管?”安琦说完后,微微偏了一下头,看向全主管,
全主管立刻点头,极其肯定地附和道:“霜太太说得对。不同的负责人,对安全标准的理解和执行是不一样的。如果他们换了新的负责人,我们可以重新评估展厅的安全状况,也许有些问题就不存在了。”
周珊听到这里,眼睛都亮了起来!她没想到安琦会主动提出这样一个交换条件,一个电话,换三十七项隐患的豁免!
她立马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飞速滑动,翻开通讯录,找到李铭崧的名字,正准备用力按下去时,周翰林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不用打了。”声音沙哑,像是被抽空了所有的力气。
周珊的手指顿住了,她不明白周翰林为什么这么说。
“李铭崧今天早上的飞机,去贵省出差了,飞机十二点二十才会落地。”周翰林艰难地把这句话说了出来。
这句话的每个字,都像一个铁块,将周珊燃起的希望一点一点砸碎!
周珊倏地转过身去,她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周翰林,质问道:“出差了?谁批准的?什么时候批准的?我昨天不是说了他的重要性吗!为什么还要让他出差!”她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尖锐,到最后几乎变成了质问,变成了控诉,变成了愤怒。
周翰林的脸色变了又变,想为自己辩解,但又能辩解什么呢?出差是在周珊汇报了这件事情后审批通过的,是他决策的失误,所以他什么也说不出来。
萧雯看着这一幕,视线在周翰林和周珊之间来回移动,像是坐在剧院里看一场精彩绝伦的戏剧。
她看够了之后,才慢悠悠地开了口,“周副总,我看你不如抓紧时间整改,指望李铭崧那个电话,现在看来是不太现实了。与其把希望寄托在一个打不通的电话上,不如把精力放在真正能做的事情上。三十七项隐患,三天时间,你们要是抓紧的话,也不是不可能完成。”
萧雯的语气里没有嘲讽,没有挖苦,甚至带着一丝真诚的建议,但正是这种“真诚”,让周珊觉得比任何嘲讽都更让人难受。
这时,周翰林抬起头来,他的脸色依然是那种让人不忍直视的灰白,但他的眼睛里多了一丝求生的本能。他知道,如果他什么都不做,如果他就这样站在那里任由事态发展,后果将不是他能承受的。
他朝着安琦深深鞠了一躬,语气谦卑,“霜太太,刚才是我太激动了,说话没有分寸,冒犯了您,我向您道歉。请您再多宽限几天,星河一定全力以赴,按时完成整改。”
他顿了顿,积蓄一些勇气后,继续说道:“等李总监落地之后,我一定第一时间联系他,让他给您回电话。您看这样行吗?”
安琦静静地听完了他所有的话,随后抬起手,将鬓边一缕被晨风吹散的头发理到耳后,嘴角弯起一个淡淡的、意味不明的笑容,“你知道我为什么会提出让铭崧十二点前给我打电话吗?”
周翰林茫然的抬起了头看向安琦,但安琦没有给他时间细想。
“因为我知道他出差了。”安琦的目光平静地落在周翰林脸上,“我知道飞机的起飞降落时间。我知道他这趟出差是去干什么的,我知道他要在贵省待几天,甚至知道此刻他的身边都有谁。”
安琦每说一个“我知道”,周翰林的眼睛就睁大一分,他的瞳孔在扩大,他的呼吸在变浅,他的大脑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陷入一种混乱的状态。那些“我知道”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一扇门,而门后面都矗立着他无法面对的事实。
“周总你说,哪有儿子出差不给母亲说的呢?”安琦的语气在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才是真正温柔了下来。
她看着周翰林那双已经失去焦距的眼睛,朝着他露出了今天的第一个微笑,“何况,我们铭崧本来就是个贴心的孩子,从来不会让我操心。”
这句话的内容,像一颗炸弹,彻底在周翰林的脑子里炸开了!
他从来都只把李铭崧当成一个普通的部门总监,当成一个可以随意调配的人力资源,当成一个在需要的时候可以被牺牲的棋子。
他在做出让李铭崧出差的决定时,甚至没有多犹豫一秒钟,因为在他眼里,李铭崧就是星河集团无数员工中的一个,一个可以随时被替换的、无足轻重的存在。
而现在,霜太太居然告诉他,李铭崧是她的孩子。
周翰林的理智告诉他,霜太太不会在这种事情上撒谎,没有必要,也不值得。但他的情感在拼命地抗拒,拼命地说不可能,拼命地想找到任何一个理由来推翻这个事实。
李铭崧是霜太太的孩子?
不,不可能!李铭崧怎么可能是霜太太的孩子!
李铭崧绝对不可能是霜太太的孩子!
周翰林的脸上硬挤出来的难看笑容,他哆哆嗦嗦地开口了,“霜、霜太太,您一定是在说笑!”
安琦的脸瞬间冷了下来,就在一瞬间。她的眼睛里盛满了不悦,“这是事实,有什么好说笑的!”
“可是……”周翰林结结巴巴地想反驳,可是他们姓氏都不一样啊!
安琦没耐心继续跟周翰林兜着圈子,她直接把关系挑明了,“要不是我昨天在旁边拦着,你眼里利益为重的霜董早就发了邮件终止合作!”
“你们无凭无据地把他的爱人从展会负责人的位置上扯下来,甚至这个展会用的还是霜氏的资源,要是我是他,早就一通电话打到周启的手机里,好好说道说道!”
“所以啊,有些时候,看人不要太片面。你以为你了解的人,可能你一点都不了解。你以为不重要的人,可能比你想象的重要得多。这个道理,麻烦周总还是回去好好想想吧。”
有些人,只有撞上了南墙,才会知道回头。
周翰林呆愣在原地,他的内心却正在经历一场摧枯拉朽的地震。他所有的认知、所有的判断、所有的骄傲,都在这一刻被彻底颠覆。
安琦不想再跟眼前的这群人说什么了,毕竟他们中间可没有她真正想对话的人。她转过身去,
黑色西装在她转身的瞬间在晨风中微微飘动,衣角扬起一个干脆利落的弧度,像一面胜利的旗帜在风中展开。
“下次,我希望看到周启在这里,而不是他的好儿子。”
这句话飘散在晨风里,被她身后的那群人一字不落地接收到。
周启收到消息的时候,整个人都懵了,他根本没有想过这件事的发展方向居然是这个样子的!
在他的预想里,今天应该是周翰林和周珊去展厅,态度诚恳地向霜太太解释李铭崧调岗的原因,霜太太听完解释,虽然心里可能还有些不高兴,但碍于面子,也不会再继续追究。
然后,全安的消防检查走个过场,查出几个不痛不痒的小问题,整改一下就过去了。
两千万的订单继续执行,星河和霜氏的合作继续推进,一切如常。
但现实给了他一个响亮的耳光,周珊在电话里说的那些话像一把锤子,一下一下地敲在他原本坚固的自信上,敲得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甚至一度以为是对面的周珊表达错了,或者是自己听错了。直到周翰林和周珊回到周家,坐在了他的对面,周启这才相信,原来周珊在电话里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书房的窗帘半拉着,午后的阳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光线里有细小的尘埃在飞舞,慢悠悠的,不知忧愁。书房里的气氛却沉重得像灌了铅。
周翰林的脸色苍白,领带歪歪斜斜地挂在领口,他小心翼翼地说道:“父亲,是不是需要把李铭崧从贵省叫回来?”
他抬起头,看着周启,目光里带着一丝微弱的光,“等他落地之后,我第一时间联系他,让他马上飞回来。明天一早就宣布他重新担任珠宝展的负责人。这样的话,霜太太那边应该就能消气了吧?”
周启听完,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不用了,李铭崧回来也没有办法解决这件事的。”
“怎么没有办法?”周翰林急促地说道,“他重新成为珠宝展的负责人不就好了吗!那样的话,霜太太还有什么理由为难我们?霜董那边也不会再追究了,订单也能恢复了,全安那边也不会再卡我们了!这不是一举多得吗?”
周翰林越说越激动,声音越来越高,像是在说服周启,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周启看着周翰林这副模样,心底不自觉地漫上一层失望。周翰林是他的长子,是他寄予厚望的继承人,是他花了最多心血培养的人。但这么多年过去了,周翰林看问题还是这么的片面,这么的浅薄。
周启将目光从周翰林身上移开,落在一直默不作声的周珊身上,他放缓了语调,“珊珊,你觉得这件事怎么办?”
周珊垂眸,平静地说道:“您跟周总商量吧,我听安排就行。”
周启目光变得锐利,语气也有了一丝冷硬,“珊珊,你才是珠宝展的总负责人。李铭崧是你推荐的人,霜氏的对接是你做的,全安的检查是你全程陪同的。你说‘听安排’,你能听谁的安排?”
周珊抬起头,看着周启,没有任何的畏惧,“那周总还是星河的总经理,他不能解决的事情,我一个副总,能有什么办法?”
“再说了,就算周总不能解决,这不还有您吗?您历经这么多大大小小的风浪,什么场面没见过?这一次,我相信您一定也可以让星河的珠宝展顺利开展的。”
周珊本来觉得自己说完这段话时,心里应该有得意、有畅快,但如此居然只有一种淡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
于是她站了起来,整理了一下裙摆,非常冷静地说道:“这次的珠宝展,是我评估有误。我没有预见到霜太太的反应会这么强烈,没有及时跟您和周总沟通清楚事态的严重性,作为珠宝展的总负责人,这是我的失职。”
她顿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说出了那句话:“我现在愿意辞去珠宝展总负责人的职位。从今天起,星河珠宝展的所有事宜,与我无关。”
周启心里一哽,他又看了一眼周翰林。
周翰林还坐在那里,眉头紧锁,嘴唇微微张着,一脸茫然地看着周珊,他不明白周珊为什么要辞职。
周启看着周翰林的这副表情,心里的固执终于开始松动了。他放软了语气,温和地对着周珊劝道:“珊珊,你做得很好,我没有要责怪你的意思。我就是想听听你对这件事的看法,你毕竟是从头跟到尾的人,你的判断,比我们的都准。”
周珊扬了扬眉,重新坐了下来,短暂的强硬是为了更好的掌控局势。
“父亲,您还没懂吗?”周珊先是反问了周启一句,随后继续道,“我们的看法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霜董跟霜太太的看法。”
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两下,发出清脆的、有节奏的声响。
“而且,霜太太根本看不上我跟周总。在她眼里,我跟周翰林的段位就不配跟她谈条件。在星河,能跟霜太太谈条件的,只有您。”周珊的声音里没有委屈,没有不甘,只有一种冷静的、客观的、甚至带着一丝自嘲的坦然。
周启又何尝不知道呢?但他总有一股预感,这次要是跟霜太太见了面,星河的局势一定会发生很大的变化。
那种变化,可能不是他想要的,可能不是他能控制的,可能会让星河走上一条他从未设想过的路。他怕的不是霜太太,他怕的是改变。怕自己辛苦打下的江山,在自己手里变了样。
周珊看出了周启的犹豫,本来她还不想说得这么明白,但现在,她必须给这场火再浇上一点油,将周启心中那些犹豫、那些顾虑、那些侥幸心理,全部烧掉。
“就算李铭崧此刻就站在展会上,也不会改变现在的情况!”周珊的声音拔高了一些。
周翰林并不赞同周珊的说法,“霜太太想要的不就是李铭崧重新就任珠宝展负责人吗?我们今天让她看到李铭崧回来了,她不就满意了吗?怎么会不改变?”
周珊一脸无语地看着周翰林,她现在才懂周翰林的“笨”,不是因为他智商上的笨,而是因为他从来没有站在别人的角度想过问题。他的世界里只有他自己,只有“我想要什么”,只有“我觉得应该怎样”。只会就着这个说辞翻来覆去的炒!
“我用着你的资源,把你的孩子踢出去了,你对我的不满,难道会因为我把你孩子再招进来就没了吗?”
“你不会的。你会记住这件事,会记住这个人,会在以后每一个可能的时候,用这件事来提醒自己,这个人不可信!”
周翰林听到周珊的话后愣住了,是啊,星河现在在霜太太眼里不就是背信弃义的典型例子吗?
“那你说,霜太太还想要什么?”周启问道。
周珊双手一摊,“我怎么会知道呢?”
“我不知道她想要什么,不知道霜董想要什么,但是有一点我很清楚,不管霜太太或者霜董想要什么,都只能您去了解、去会谈、去斡旋。”周珊看着周启,慢慢地将这番话说了出来。
周启闻言,闭上了眼睛,他知道周珊说的是事实,一个无法逃避的事实。
不是他不想逃,而是已经没有路可以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