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总监看着越来越近的展厅大门，心里的苦啊，是越来越浓。如果可以，他想跳车。
他坐在李铭崧豪车的副驾驶座上，安全带勒着胸口，展厅的轮廓在前方的天空下越来越清晰，而他的掌心里全是汗。
“赵总监。你似乎很紧张？”李铭崧瞥了一眼赵总监，随和地问道。
这句音量不算很大的话落在赵总监耳朵里，却让他的身体猛地绷紧了，他转过头，看向李铭崧。对方正单手握着方向盘，目光直视前方，表情平静松弛，看不出是在关心还是在调侃，或者两者都有。
午后的阳光从车窗斜照进来，在李铭崧的侧脸上勾出一道明亮的轮廓线，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更加难以捉摸。
赵总监尴尬地笑了两声，笑声干涩短促，“还好，还好。”
其实本来赵总监是不太紧张的，经过那天办公室的对话，他已经大概了解了李铭崧这个人，温和、周到、懂得给人留面子。
况且，李铭崧也说了还需要他配合珠宝展的事情，只要他态度端正、配合工作、不犯低级错误，李铭崧没有理由为难他。
所以在车上的前半段路程，他的状态也还算平稳。他跟李铭崧聊了聊珠宝展的整改进度，把整改清单上的三十七项隐患一项一项地过了一遍，哪些已经整改完毕、哪些还在进行中、哪些遇到了困难、困难的原因是什么。
李铭崧也听得很认真，偶尔问一两个问题，语气平和。
赵总监觉得，这个节奏很好，一切都在可控范围内。
然后半途中，李铭崧的手机响了，他接起电话就喊了一声“妈”。
赵总监坐在副驾驶座上，耳朵像兔子一样竖了起来。
“嗯，我快到了。您到了？好，展厅门口见。”
赵总监听到这句话时，恨不得自己聋了！
她来了！她又要来了！
赵总监感觉自己好不容易调整好的心态，得知安琦要来的消息后，就像一面纸糊的墙，被一阵风吹得七零八落。还是上次她在展厅门口说的那些话，赵总监每一句都记得，每一个字都刻在脑子里。
那句“没有我想见的人，你拿什么留住我”，他每天晚上躺在床上都会不自觉地想起来，然后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万一霜太太今天心情不好，拿他开刀怎么办？赵总监一想到这个可能，当时后背就冒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但不管赵总监内心是如何的翻江倒海、如何的抗拒挣扎、车子还是在展厅的停车场里稳稳当当地停了下来。
赵总监深吸了一口气，解开安全带，下车后紧跟着李铭崧的步伐。穿过展馆入口的玻璃门，穿过那条他已经走过无数次的走廊，最终停在了星河展厅门口。
安琦站在星河展厅的门外，跟上次一样的位置，但今天的她整个人看起来比上次柔和了许多，没有那种咄咄逼人的、刀锋般锐利的气场。
但赵总监看到她的那一刻，记忆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回来，安琦的冷脸、萧雯的嘲讽、全主管的铁面无私、周翰林的狼狈、周珊的卑微、那三十七项像死刑判决书一样的隐患清单……所有的画面在赵总监的脑海里同时炸开！他没忍住，打了个冷颤！
倒是李铭崧远远的、声音清亮地喊道：“妈！”
安琦转过身来，那张在赵总监记忆里冷得像冰雕一样的脸上，此刻却绽开了一个温暖的笑容。
李铭崧走到她面前，安琦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问道：“去贵省玩的开心吗？”
“嗯，还可以。”李铭崧点了点头，略带一些孩子向家长公布成绩的炫耀模样继续道，“顺便谈了一个三百万的合同。”
安琦眼里的笑意更浓了，调侃着：“李副总可真的是出类拔萃，事业家庭两不误。”
李铭崧的耳尖微微红了一下，“妈，怎么连你也开始揶揄我了。”
安琦看了一眼在李铭崧身后如同鹌鹑一样的赵总监，故意提高了音量，“那就说正事，周董那边给我打电话了，说今天下午全安这边过来复查，让你全权负责。”
说完这句话后，她微微侧头，朝着不远处的一个方向唤了一声：“全主管！”
不远处的全主管听到安琦的声音，立刻小跑着上前，态度恭谨问道：“霜太太，有何吩咐？”
安琦伸出手，挽住了李铭崧的手臂，自豪地给全主管说道：“全主管，这个就是我儿子李铭崧，也是星河珠宝展的负责人，今天上午刚刚升职为星河的副总经理。”
全主管也是闻弦知雅意，他立马跟上脚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夸赞道：“李总真是年轻有为啊，令人佩服。”
随即他主动伸出右手，介绍自己：“李总，您好。我是全安的负责人，全潇。之前跟赵总监见过几次面，今天是第一次见到您，请多指教。”
李铭崧握住全主管伸出的手，“您好，全主管。今天的复查工作，还要麻烦您多费心。”
安琦笑眯眯地看着两个人握完手，这才不紧不慢地开了口，“全主管，从现在开始，关于星河展厅整改的事情，你这边可以直接跟铭崧沟通解决。”
李铭崧立即切换到工作状态，对着全主管说道：“全主管，我今天来就是为了这件事。时间比较紧，不如我们现在就开始？先从头到尾走一遍，把还有问题的地方标出来，然后我现场安排整改。”
全主管自然也是极为愿意的。他接这个活本来就是奉命行事，上面有黎太太的压力，旁边有霜太太的目光，底下有队员等着他发号施令，能早点完成布置的任务，他也就早点能回公司，何乐而不为呢？
“好。”全主管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李总，您先请？我们从展厅东侧开始。”
赵总监站在两步远的地方，看着眼前这个和平友好的、甚至带着一丝轻松愉快的交谈场景，心里一阵恍惚。
全主管还是那个全主管，但今天的全主管，却又跟前两日那个严苛到极点的全主管完全不一样！嘴角有笑意，说话有温度！他之前经历的，难不成之前经历的是一场梦？
这时安琦看了一眼跟在他们身后的赵总监，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不到一秒，目光收回后重新落在前方的李铭崧身上，眼里闪过一丝若有所思。
安琦伸手拍了拍李铭崧的手背，李铭崧立即微微侧过头，看向安琦，
“你先跟着全主管去看看，把该查的地方查完，该记的问题记下来。妈去旁边打个电话，有个事情刚才忘了交代。”
李铭崧未做他想，点了点头，干脆利落地应了一声“好”。
安琦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弯了一下，然后转过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全主管一边带路一边翻开文件夹，用笔尖指着清单上的条目，一条一条地跟李铭崧过。
“星河两天前已经递交过整改后的报告，我们昨天下午派人来看过一次。大部分问题都整改了，效率很高，赵总监这边确实下了功夫。”
但笔尖在文件夹的某一页停了下来，“当时还剩了一些，不多，大概七八项。”
“主要是三类问题。一是部分电线接头的压接工艺不达标，需要重新做。二是两处疏散通道的宽度稍微差了一点，需要调整展台的位置。三是应急照明系统的联动测试还没有通过，需要电工配合我们再做一次调试。”
全主管抬起头看着李铭崧，坦然道：“说起来都不算什么大问题，但都需要时间。”只要这位稍微的配合一下，他们也就不再那么严苛。
李铭崧等全主管说完后，他思考了片刻，语速平稳，条理清晰地道：“嗯。车上的时候，赵总监已经跟我说过了，清单我也看过了。电线接头那个，今天下午就能让电工重新做。”
“疏散通道问题，如果只是调整展台位置的问题，今天下午也能解决。应急照明的事情我们也会配合完成。赵总监，我们这边人手整改人员够不够？”
赵总监正跟在后面出神，虽然忽然被点名，但他的反应速度很快，“够的够的，李副总。电工班有四个人在展厅这边，足够用了。我下午专门盯着他们做，一项一项过，做完一项验收一项，保证不出纰漏。”
回完话的赵总监再次感叹，今天的全主管跟上周的全主管根本不是同一个人。
就拿刚才的那个配电箱的事来说，两天前复检的时候，全主管来查的时候就说还是不行。但后来电工有点事，没整改，他今天本来还想解释一下的。结果全主管转过头对李铭崧说这个不影响整体验收，再接一下就可以了，甚至表示不处理也不影响展厅开放。
赵总监目瞪口呆，微微张开的嘴巴立即闭上了！
而且不止一次出现这样的情况。电线、通道、应急灯、指示牌、灭火器等等，上次被判定为“必须整改”的问题，今天都变成了“建议整改”或者“可以通融”。
赵总监此时才深刻地意识到，当初全主管在安琦面前说的那句“换了人，可能安全标准就不一样了”这句话的含金量，到底有多高。
三个人回到检查起点后，全主管在文件夹的最后一页签上了自己的名字，然后把文件夹递给李铭崧。
李铭崧接过来，从头到尾翻了一遍，合上后说道：“全主管，辛苦了。今天的检查结果，我这边没有异议。整改之后我第一时间通知您，您方便的话安排人过来复测一下。”
“李总，您太客气了。现在您接手了，大家沟通起来就顺畅多了，我们也能松口气。”
接着全主管转头对赵总监，满含歉意，“赵总监，之前的工作摩擦，也请您见谅。我们也是要按照客户要求做事，上面怎么交代，我们就怎么执行，希望您能理解。”
赵总监赶紧接住话头，“全主管您太客气了！工作的事情，大家都理解，都懂！都懂！”
赵总监一连说了三个“都懂”，生怕全主管觉得他还在记恨，“都是为了工作嘛，都是为了安全嘛，都是为了展会顺利举办嘛。大家的出发点是一样的，目标是一样的，只不过中间的过程确实有一些小的波折，但那都是正常的，正常的！”哎，他可真是不能太懂了！
这时，安琦走了回来，她看到众人和谐的工作氛围，笑着说道：“看来，今天的检查结果还不错？”
李铭崧点了点头，顺便抬了一下全主管，“嗯，很顺利。全主管对工作很负责。我相信有了全安的把关，星河展厅的安全程度又会上一个台阶，展会一定会顺顺利利举办成功的。”
全主管感激地看了一眼李铭崧。
安琦拍了拍手，很满意现在的结果，“这件事，目前也算结束了。全主管跟赵总监也辛苦了，这几天为了展厅的事忙前忙后，饭都没好好吃一顿吧？”
“我安排了个晚宴，就在这附近的一家餐厅，环境不错，菜也可以。大家今晚一起去吧，就当是犒劳一下自己，也当是庆祝一下今天的检查顺利通过。铭崧，你觉得呢？”
李铭崧虽然比较惊讶于这个安排，但他还是笑着点了点头。
赵总监更是受宠若惊。他没想到今晚的晚餐居然还有他的份儿，他一直以为安琦不太待见他。
直到李铭崧跟安琦单独走在一起的时候，他才把一直压在心里的那个问题问了出来，“妈，怎么还请他们吃饭？”
安琦没有立刻回答，她转过身伸出手，理了理李铭崧的领带，才问道：“当上副总的感觉如何？”
李铭崧愣了一下，他沉默了两秒，“妈，您不会怪我吧？”
安琦的眉毛微微扬起，轻轻笑了一声，“怪你做什么？我怎么会怪自己的儿子呢？你做的每一件事，我都能理解。”
她顿了顿，目光变得更加柔软，“你还没回答我呢，当上副总的感觉如何？”
“有些不真实，也有些害怕。”李铭崧没什么好隐瞒的。
安琦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反而很是理解，“没有铺垫的升职，确实会有这一部分的压力。这种跨越，换谁都会觉得不真实，都会害怕。这不是你能力的问题，这是正常人的反应。”
“副总经理跟部门总监的区别是舞台更大、责任更重、需要操心的事情也更多。但妈相信你！你这么聪明，又肯学，又肯干，一定能当好这个副总经理的。”
面对安琦的信任与夸奖，李铭崧只觉得喉咙发紧，不敢说话。
安琦笑着拍了拍他的手背，继续道：“在这个过程中，你难免会受到非议。有人会觉得你升得太快了，有人会觉得你是靠关系上位的，有人会觉得你不配。这些声音，你一定会听到，也可能已经听到了。”
“妈既然帮你坐到这个位置上，那肯定会帮到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