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安琦的笑容，李铭崧有些不解，微微皱眉。
那笑意里藏着他暂时读不懂的东西，像是一层薄纱笼在湖面上，隐约可见底下的波澜，却看不真切。
安琦也不再藏着，点名了晚餐的主题，“单独请赵总监一个人，难免有些突兀。但是有全主管在，事情就变成了工作的交际。”
“妈，你的意思是……”李铭崧恍然，但他没有将意思挑明，只是眼神微微闪烁。
他明白安琦话里的深意，职场之中，一层薄薄的窗户纸不能轻易捅破，得用最自然的方式，让一切都显得顺理成章。请一个人是拉拢，但又因为全主管的在场，让饭局变成了工作范畴内的正常交际。
“多个朋友总比多个敌人好，就算成不了朋友，不给你添乱，那也行。你说对不对？”安琦说话的时候，嘴角始终带着淡淡的笑意。
李铭崧眼眶泛红，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正欲张口。
“道谢的话不要说。”安琦看出了他的意图，抢先一步开了口，“妈不想听那些虚的。你想谢我，就好好干！高处不胜寒，你现在站得越高，风就越大，盯着你的人就越多。你更要努力地提升自己，让自己配得上这个位置，让那些说你‘靠关系’的人闭嘴。不要让旁人看轻了你。”
一字一句，敲进李铭崧的心里，他知道安琦说的是对的！在这个位置上，任何一丝松懈都可能被无限放大，任何一点瑕疵都可能成为别人攻讦的借口。
李铭崧闻言，重重地点了点头，“妈，我记住了，我不会让您失望的。”
安琦笑着挽住了他的手臂，“走吧，跟妈去看看我的展厅布置。”
而赵总监此时的心情，跟来的时候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
来之前他是忐忑不安的，连呼吸都觉得沉重。而现在他整个人从心底里地感受到了那种如释重负的轻松，甚至觉得身体轻得几乎要飘起来，连带着看周围的景物都觉得比平时明亮了几分。
星河最近最麻烦的事情，就这样轻而易举地解决了。
那个让他夜不能寐的重担，在李铭崧接过那份文件夹的那一刻，就彻底从他肩上卸了下来。因为在李铭崧手里，那些问题好像突然就不是问题了。
这让赵总监更明白了一件事，那就是跟着李铭崧负责这个珠宝展，简直就是纯蹭经验的。他什么都不用做，什么都不用操心，什么都不用怕，只要按照李铭崧的指示去执行任务就可以了，就是这么的简单！
赵总监一想到接下来珠宝展布展事宜只会更顺利，嘴角就不知不觉挂上了笑容，心情又上了一个程度的美极了，美得他觉得自己今晚能多吃两碗饭。
然而当他跟着李铭崧穿过走廊，走过那道铺着暗纹地毯的长廊，当服务员微笑着推开包间那扇厚重的木门时，赵总监整个人又不好了！
包间布置雅致，每一个细节都透着不动声色的讲究。米白色的墙面挂着水墨山水，笔触疏淡，意境悠远。
中间有一张可以坐十二个人的大圆桌，餐具已经摆放整齐，骨瓷的盘子泛着温润的光泽，银质的刀叉在灯光下折射出冷冽的光芒。
靠窗的位置可以看到外面的夜景，京市的万家灯火在夜幕中闪烁，高楼上的灯光连成一片沉默的、不知疲倦的星海。
这景致放在平时，任谁看了都会忍不住驻足赞叹。
但赵总监的目光根本没有在那些装饰和夜景上停留，他的目光在进入包间的那一瞬间，就像被一根无形的线牵引着一样，直直地钉在了圆桌对面那个坐着的人身上。
那是霜寒庭。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薄毛衣，袖口挽到小臂，手指随意地搭在桌沿上，指尖轻扣着桌面。整个人看起来优雅矜贵，像是从哪本高端杂志的封面走出来的人物。他坐在那里，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说，甚至表情都是淡淡的，就自然而然地成为了整个包间的视觉中心。
赵总监感觉自己的膝盖软了一下。
他当然见过霜寒庭，只不过是在各种商业杂志、财经报道、行业峰会的新闻稿里。那些照片里的霜寒庭永远是那副清冷疏离的表情，目光锐利而笃定，西装革履，发型一丝不苟，整个人散发着上位者的气势，高不可攀。
赵总监一直以为，那是照片的效果，是灯光的渲染，是摄影师刻意捕捉的角度，是媒体为了制造话题而精心挑选的瞬间，毕竟这个时代，谁还不会修图呢？
赵总监现在才知道他错了，而且错的离谱。
实际上真人比照片更有气场，那是一种无形的东西，是一种当你走进一个空间、那个人已经在那里了的时候，你的身体会先于你的大脑做出反应的、本能地想要后退一步的东西。
赵总监站在门口，脚像是被钉在了原地，怎么也迈不出下一步。
霜董怎么会在这里？李总知不知道霜董在这里？还是说这本来就是安排好的？如果是安排好的，为什么没有人提前告诉他？他应该怎么办？可以打招呼吗？但是霜董根本不认识他，他贸然上去搭话会不会很尴尬？
赵总监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手心开始冒汗。这日子到底还过不过了！也没人跟他说这桌上还有霜董啊！
他看了一眼跟着安琦先进去了的全主管，这狗东西已经把最好的位置占了！那可是距离霜董最远的位置啊！
赵总监深吸了一口气，还是迈出了那一步。
这时，霜寒庭的目光扫了过来，赵总监在接触到那目光的瞬间，身体像被电击了一样，猛地站直了。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裤线上，脊背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收紧，整个人像是一个被教官点名的士兵。
“这位是？”霜寒庭微微侧过身，面朝赵总监的方向问道。
赵总监迈着僵硬的步伐走上前去，主动伸手，声音努力维持平稳：“霜董好，初次见面，我是星河策划部负责人，赵秋明。”
霜寒庭握了一下他的手，嘴角弯起一个淡淡的、礼貌的弧度，“赵先生，您好。我听妈说了，辛苦你配合铭崧完成珠宝展的工作。”
赵总监连忙摆手，受宠若惊：“霜董您太客气了！不辛苦不辛苦，都是分内的事，应该的应该的！李副总这边非常专业，我们配合得很好，很顺畅！”
他说完这些话的时候，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念头，他赵秋明，托李铭崧的福，居然能见到霜董！这位可不是一般人能见到的，他只是星河一个策划部总监，何德何能，居然能跟霜董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吃饭？
这顿饭说出去恐怕都没人信！
安琦招呼着大家，“都坐下吧，别站着了。今天大家都不要太拘谨，随意一点。”
说完，她看了一眼霜寒庭，提醒道：“寒庭，你也不要板着个脸，你今天不是来开会的，是来吃饭的，放松一点。”
霜寒庭看了安琦一眼，还没有做任何的反应。反而是李铭崧听到这话，他的手自然而然地伸过去，握住了霜寒庭放在桌上的手，十指交缠，没有刻意，“妈，寒庭平时就是这样的。”
安琦扬了扬眉，笑着摇摇头，“是我多话了。”
全主管坐在旁边，把这一切看在眼里，真心感慨道：“霜董跟李总感情真好。”
霜寒庭闻言，周身的温度变得柔和了一些。
那种变化很细微，细微到如果不是赵总监一直在观察他，也许根本不会注意到。
赵总监不蠢，此刻，他知道这是一个让霜寒庭对他留下好印象的机会。
于是他非常真诚地说道：“是啊，平日里李总虽然温和，但还是带着工作时的严谨跟认真。但刚才一进来，整个人的气场也变了。”
全主管默默地听着，心里给赵总监竖了个大拇指。这句话不就是说李铭崧对霜寒庭的态度是独一无二的嘛，是个老油条，绝对夸到霜董的心坎里去了。
果然，霜寒庭闻言看向赵总监，然后微微点了一下头，笑容明显了一些。
接着霜寒庭转头看向李铭崧，想看看他什么反应，却见人完全不避嫌地朝他眨了眨眼，甚至特别得意于别人看出来他对霜寒庭的不一样。
霜寒庭有些不自在地偏过了头，在这么多人面前被自己的爱人这样不加掩饰地展示着他们的亲密，他多少还是有些不好意思的。
安琦坐在旁边，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嘴角弯起一个心满意足的笑容，看来她今晚什么都不用说了。
她本来还想在饭桌上说几句明话，来给赵总监一个明确的信号。但现在看来，完全不需要。
毕竟赵总监能说出刚才那句话，证明他已经看到了安琦最想让他看见的东西。
这顿饭大家吃的可谓是宾客尽欢，而赵总监也从很多的细节窥探到了霜寒庭跟李铭崧的真心。
他看见霜寒庭将清蒸鲈鱼最嫩的鱼腹肉夹到了李铭崧的碗里，也看见了李铭崧给霜寒庭剥虾。两个人会旁若无人的就着一道好吃的菜进行讨论，然后李铭崧说会复刻下厨做给霜寒庭吃。一顿饭下来，这样的亲密举动与对话数不胜数。
这些细节，每一个单独看，都不算什么。但放在一起，就耐人寻味了。
赵总监也在饭局要结束的时候，终于彻底明白了。当初他见识到安琦对李铭崧的维护，还以为那只是霜家人不允许自家人被欺负，是一种“家庭责任”，而不是“个人认可”，所以才会出手。
但经过今天这顿饭看得出来，李铭崧在霜家的地位根本就不低。他不是那个需要被保护、被施舍、被“看在面子上”对待的人，他是被真心接纳、被真心爱护、被真心视为家人的人。
所以只要他跟霜董的感情不破裂，只要安琦依然把他当儿子看待，李铭崧这个副总经理的位置，一定会坐得牢牢的。李铭崧是星河跟霜氏之间那座桥的桥墩。桥墩不在了，桥就塌了。而星河，不能没有那座桥。
赵总监想到这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已经凉了的茶。
现在工作难找，屎难吃。他赵秋明快五十岁了，在星河干了快二十年，从一个小策划做到策划部总监，每一步都走得不容易。如果有一个长期稳定的领导可以跟着干到退休，未尝不是他的最优选择。
李铭崧年轻，有能力，有资源，有背景，有前途，最重要的他不是一个会过河拆桥、卸磨杀驴的人。
想来，这也是安琦让他今晚来吃饭的原因。不是因为她觉得他重要，而是因为她想让他看清楚一些事情，想让他自己想明白一些道理。有些话，说出来就变味了，让别人自己看明白，才是最高明的。
赵总监的目光从安琦身上移到全主管身上，全主管正埋头吃着一盘红烧排骨，腮帮子鼓鼓的，筷子用得飞快，面前的骨碟里堆了一小堆骨头。尼玛，这全主管是猪吧！
不过当“猪”也确实好，毕竟这也说明他完全不用参与到这场无声的“战争”中。
饭局结束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
赵总监站在餐厅门口，跟李铭崧和霜寒庭道别。夜风吹过来，带着五月特有的、微微潮湿的暖意，吹在他微微发烫的脸上，让他觉得整个人都清醒了不少。
他的手里拎着安琦让服务员打包的一份点心，那是他今晚夸了好几次的桂花糕。安琦特意让餐厅多做了两份，一份给赵总监带走，一份给全主管带走。
“霜太太、霜董、李副总，谢谢今晚的招待。”赵总监真心实意道谢。
“不用客气。”霜寒庭应了一声。
李铭崧紧随其后，“赵总监，今天辛苦了。早点回去休息，明天还有活要干。”
“您放心，我一定会按时完成整改的，保证不会出现纰漏。”赵总监承诺道。
等赵总监坐进出租车后座，他想到自己总结出的结论，眼神微微眯了起来。有些事，埋在心里比较好，太多人知道了，优势也就不复存在了。
（各位读者，我先说对不起！可能也有老读者发现了我最近日更四千，原因有两个！第一是洋柿子最近不少作家流量暴跌，我的百万书测，如果现在测试，可能没啥流量，所以我希望减少日更数量拖延到流量正常的时候；另外一个就是端午节前，我的现生比较忙，所以日更六千有点困难，希望大家谅解。端午节后，恢复六千日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