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听见声音,不约而同地回神望去。
展厅入口处站着三个人。霜寒庭站在最前面,面若冷霜,目光如刃,整个人散发着极其不悦的气场。
他的身侧立着安琦跟萧雯。安琦今日穿了一身玉兰白的真丝旗袍,表情看似温和,但眼底那一抹冷意比霜寒庭的更为深沉,萧雯的神色也没好到哪里去,眉头紧皱。
三个人站在一起,气场叠气场,宛如一座山横亘在展厅入口,把门口那片阳光都挡去了几分温度。
一般人看到这个组合都会发怵,更何况还是在他们面前刚刚犯了错的河序。他的脸色更加苍白,甚至毫无血色,嘴唇都开始微微哆嗦着,整个人地站在那里,仿佛随时都可能瘫软下去。
不仅是河序被这种气势镇住了,甚至那些原本还在窃窃私语的客人,也不约而同地安静了下来,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入口处的三个人身上。他们早就认出了这三个人,虽然事不关己,但他们的表情却还是略显出一些紧张。
在众人或惊讶、或好奇、或畏惧的目光中,霜寒庭提步慢慢走向李铭崧,他站定在李铭崧面前,微微侧过头。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半臂,近到能闻到对方身上那股淡淡的、熟悉的、让彼此安心的气息。
霜寒庭不复刚才冷冽的质问,反而充满温情问道:“没事儿吧?”
李铭崧摇了摇头,嘴角弯着一个轻松的笑容,“没事,这点小场面还吓不到我。”
真正有能力的人,根本不会搬出家世来恫吓别人,河序的表演恰恰暴露了他自己能力的不足。河序搬出河家的时候,李铭崧就知道,这个人不值得他花更多的心思去对付。因为他没有自己的武器,只能借别人的刀。面对这样的人,李铭崧确实是不怕的。
霜寒庭看着李铭崧的眼睛,确认那里面没有恐惧与焦虑的出现,这才放心地点了点头。他伸出手,自然而然地牵住了李铭崧垂在身侧的手,十指交缠,亲密无间。
周围的空气凝固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两个人交握的那只手上,呼吸屏住,目光震惊!
霜寒庭仿若没有察觉那些目光,他牵着李铭崧的手转过身,面朝河序。他的表情在转身的那一瞬间,完成了从温柔到冷漠的切换。他的目光落在河序脸上,宛如冷箭,每一个角度、每一寸打量都带着不悦。
河序在接触到那目光的瞬间,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发颤。他意识到后,手指蜷在身侧攥成了拳头,又松开,又攥紧,反复了好几次,像是在努力控制自己的身体不要抖得太明显,但显然这种努力是徒劳的。
“我没记错的话,河勋是你大哥吧?”霜寒庭冷声问道。
河序感觉他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所有的词都卡在同一个地方,怎么都挤不出,他只好快速地点了点头。
霜寒庭巡视过河序身后的几个跟班,他们每个人都把头埋得很低,低到下巴几乎要贴到胸口,目光死死地盯着自己的鞋尖。
片刻后,霜寒庭再次看向河序,眼底冷意不减,但嘴角却弯了起来,“河勋以前跟我说,他还有个不成器的弟弟。他说他弟弟从小就被宠坏了,不懂事,不守规矩,在外面净给他惹麻烦。我当时还安慰他说,年轻人总会慢慢长大的。现在看来是我太乐观了。”
河序听完这段话后,脸色涨得通红。他哆嗦着嘴唇想要开口辩解,但霜寒庭没有给他辩解的机会。
他的声音骤然沉了下去,吓得河序直接僵在原地,“你刚才说要让铭崧小心些?”
这下河序的身体是真的不受控制地、极为明显地抖了一下,幅度大到旁边的人都看得清清楚楚。他终于挤出了几个字,声音沙哑干涩,“霜、霜董,我不知道……不知道他是……”
话说到这里,在场所有人的眼里震惊逐渐褪去,跟着漫上了疑惑,每一个人的目光都在李铭崧和霜寒庭之间来回跳动。
星河的这位李副总,到底是霜寒庭的谁?为什么霜寒庭会为了他亲自出面?为什么霜寒庭会那么自然地牵他的手?
所以星河能拿到霜夫人珠宝展的名额,是因为这位李副总吗?霜董跟这位李副总的关系,是情侣吗?
“我看上次两个月还没把你脑子关清醒,”牧禹站在旁边,憋了半天终于没憋住,忍不住怼了一句,“河家二少身份了不起啊?我还是牧氏的少董呢!你是来找茬的,还是来砸场子的?”
袁予浠差点笑了出来,这两个说词有区别吗?牧少还是这么有趣。
萧雯在旁边厉声呵道:“牧禹!家里是怎么教你的?谁让你拿着牧氏的名头在外面威风的?”
这句话的音量不低,语气严厉,但在场的都是聪明人,一听就听出了这话里的弦外之音。
萧雯这哪里是在训牧禹?她是在变相地点河序,拿家世压人是一种很没教养的行为。
果然,河序一听到萧雯这样说,恨不得立马消失在展厅里。
这时霜寒庭环视了一圈人群,微微提高了音量,确保自己的话语能被清晰地送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今天是霜氏的珠宝展,不是可以撒野耍威风的场合。我不管你是谁家的孩子,来了就要守规矩。”
他故意停顿了两秒,接着语气比刚才更重了几分继续说道:“至于不守规矩的,我会让人送你出去。”最后四个字,咬得又慢又重。
河序听到这句话,脸色灰白,目光涣散空洞,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彻底完了。
要知道如果他今天真的在霜氏的珠宝展上被“送”出去了,那以后他在京市的圈子里,基本上就不用混了。
河序第一时间就想向李铭崧道歉,想向霜寒庭道歉,但他的嘴唇就是动不了,像是被胶水粘住了一样,怎么都张不开。他站在那里,像一个失去了所有声带和表情功能的提线木偶,挂在那里,机械地摇晃。
牧禹站在旁边,看着河序那张煞白煞白的、没有任何血色的脸,心里没有得意,没有快感。他以为他会高兴,毕竟他跟河序不对付,但真正看到的时候,他心里更多的是一种淡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
其实他跟河序之间的矛盾,说起来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半年前在一个私人会所的聚会上,两个人因为一件小事起了争执,具体是什么小事,牧禹现在都记不太清了。河序当时说了一句不太好听的话,牧禹回了嘴,两个人就越吵越凶,最后不欢而散。
之后河序又在朋友圈里明里暗里地贬低牧禹,牧禹也懒得跟他计较,两个人就这样结下了梁子。
真的就是几句话的事。但河序非要把它闹大,非要争个输赢。结果呢?输得一塌糊涂,还连带着整个河家的脸面都丢了。
牧禹看着河序现在这副样子,心里忽然想起他母亲萧雯常说的那句话,“人这一辈子,最怕的不是输,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该退。”河序就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该退。
李铭崧站在霜寒庭身边,目光从河序脸上扫过,又扫过周围那些正在看着这边的客人,心里快速地衡量了一下当前的局势。星河的珠宝展还在进行,后面的接待安排还有很多,如果气氛继续僵持下去,受到影响的不只是河序一个人,而是整个星河的展会体验。
幸运的是,霜寒庭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他紧盯着河序,果断开始赶人,“今天发生的事情,我会跟河勋说明情况的。也请河二少回去之后好好想一想怎么跟你哥解释,你在霜氏的展会上欺负霜家的人。”
最后四个字,落地的瞬间,宛如惊雷,炸翻了关注事态的所有人。
那些原本还在猜测“李副总跟霜董是什么关系”的富少小姐,在听到这四个字的时候,居然得到了一个超出他们预期的答案。
霜董居然结婚了!对象还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年轻人!
这个消息的冲击力,比刚才河序那场闹剧大了一百倍。
而河序,更是因为这一句话,吓得魂彻底没了。那个在他眼中不值一提的、一个二线品牌的小小副总,居然跟霜寒庭结婚了!
那他刚才做了什么?他当着霜寒庭的面威胁李铭崧,甚至说要让星河撤掉他的职位!他到底犯了一个什么样的错误?他现在能不能弥补?还有没有机会挽回河家的脸面?
而且如果霜寒庭把今天的事告诉河勋,河序不敢想他大哥会是什么反应,大概率会把他打得半死,然后把他关在家里半年!
李铭崧看着河序那副摇摇欲坠的样子,心里轻叹了一口气。他不是同情河序,而是他不希望在这么一个大好的日子里,还要帮忙叫救护车。
于是他微微侧过头,朝牧禹使了个眼色。
牧禹立刻心领神会,他不是一个咄咄逼人的人。他跟河序之间的矛盾,说到底就是几句口角,不值得为此毁掉整个展会的气氛。何况,河序已经够惨了,再逼下去,就真的过了。
他走上前一步,清了清嗓子,带着不耐烦的语气说道:“河少,你要是没事儿,就撤了呗!我作为特邀嘉宾的讲话环节要到了,铭哥给我安排了一个重要的致辞,可不能耽误了。”
这句话说得既像是赶人,又像是给了河序一个名正言顺的、体面的离开的理由。
河序哪敢还在这里继续耀武扬威?他现在连抬头看一眼霜寒庭的勇气都没有。他感觉霜寒庭的视线还在他身上,像一块看不见的巨石,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他丢下一句“对不起”便仓惶地跑了。
他的跟班们也跟在他后面,灰溜溜地消失了,像一群被驱散的麻雀,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霜寒庭有些不高兴地扯了扯李铭崧的手,“要不是怕耽误你的事,我真得好好教训他。”
李铭崧看了看霜寒庭那张还带着一丝不悦的脸,温柔的安抚道:“这个河二少,下次看见我的时候,估计都会绕着走。”
霜寒庭闻言,这才缓缓地呼出了一口气。
这时,安琦和萧雯才走上前来,她们刚才一直站在入口处,没有靠近,没有插话,没有参与。
安琦走到李铭崧面前,温和说道:“河夫人跟我关系挺好的。”
李铭崧立刻就懂了,他极为体贴地说道:“妈,您没说话才是对的。小辈的事情,就让小辈去解决。您要是参与进来,那就显得我们太大题小做了。”
安琦满意地点了点头,,她知道铭崧在人情世故这一块是非常成熟的,所以她一点都不担心刚才没帮铭崧说话,会让他们之间产生嫌隙。
萧雯在旁边小声提醒了一句,“周围的人太多了。”
如果安琦和萧雯继续在这里待下去,星河展厅就真的变成“霜太太和牧太太的会客室”了,那些客人看珠宝都会看得战战兢兢。
安琦点了点头,拍了拍李铭崧的手背,“那我跟你萧阿姨就先走了,你们两个慢慢看。”
李铭崧点了点头,目送安琦和萧雯转身离开,她们所过之处,人群自然而然地让开了一条路。
等安琦和萧雯的身影消失在展厅入口之后,李铭崧转过身,面朝那些还在看着这边的客人说道:“刚才发生的事情,请大家不必过多宣传。要是想要宣传的话,麻烦多夸夸星河的珠宝。”
这句话惹来了众人善意的笑声,原本还有些紧张气氛,在那一瞬间被化解了大半。
虽然众人依旧对霜寒庭结婚的消息感到震惊,但也都明白,现在可不是八卦的场合,不如先把注意力放在眼前的珠宝上。
就这样,人群重新流动了起来,李铭崧也拉着霜寒庭的手往展厅的深处走去。
“展厅布置得很好。比我想象的还好。”
李铭崧闻言,微微用力握了握霜寒庭的手,拇指在他的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谢谢夸奖。有你这句话,我更自信了。”
霜寒庭斜了他一眼,笑着问道:“要是我不来,你就不自信了?”
李铭崧转过身看着霜寒庭,目光认真温柔,“没有什么比你的夸赞更让我有底气的了。”
霜寒庭听到这句话,嘴角微微扬了起来,他感觉刚才被河序破坏了的好心情,在那一刻重新回来了。他没有再说话,只是把李铭崧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就在这个时候,因为送供应商出去而错过了刚才那场好戏的周启和周珊,正好从展厅外面走了回来。
当他们走进展厅,目光自然而然地扫过内部,落在了站在悬浮球体展示区前面的两个人身上。
两个人的脚步同时顿住了。
两人的目光落在李铭崧和身侧人交握的手上,随后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周启率先开了口,“能跟李铭崧这么亲密牵着手走的人,应该就是霜董了吧?”
周珊附和的点了点头,她思考不过两秒,便果断的说道:“我们去跟霜董打个招呼吧,不用太久,就是过去问个好。刚好李副总也在,有他在中间调节,应该不会太尴尬。”
周启也是这么想的。了,他本来还在想怎么找机会跟霜寒庭接触,要知道霜寒庭这个人,平时不是那么容易见到的,就算见了也不一定有说话的机会。
今天在展会上遇到了,而且就在自家展厅里,这是绝佳的机会。哪怕只是说一句“霜董,欢迎光临”,也能混个眼熟。混个眼熟,对于星河这样需要跟霜氏保持关系的企业来说,是极为重要的。
于是,当李铭崧正微微侧身向霜寒庭介绍展会灵感时,周启热络的声音在他们身后响起,“霜董,李副总!”
李铭崧嘴唇微动,对着霜寒庭比着口型,无声地说了两个字:“周启。”
两人转过身,短暂分开的手又毫无阻碍的再次牵在了一起,毫不避讳。
周珊是见过霜寒庭的,但再一次见到他,她还是不免被其惊艳到了。
李铭崧作为中间人,开始为双方介绍。
“这位是霜董,霜氏集团的董事长。”
“这位是星河的董事长,周董。这位霜董也见过,星河的总经理,周珊。”
霜寒庭并没有伸手,只是微微点头示意,但并不会让人觉得傲慢,他淡淡地说道:“幸会。”
周启赶紧接话,声音里的热络比刚才又多了几分,“霜董,幸会!今天能在这里见到您,是我们星河的荣幸。感谢您和霜氏给星河提供这次参展的机会,我们一定会好好表现,不辜负您和霜太太的信任。”
“星河的展厅很不错。设计有想法,动线很流畅,展品的陈列方式也有新意。比我想象的要好。”霜寒庭这句话的分量,在场的人都听出来了。
周珊立马抓住了这个机会说道:“主要是李副总的功劳。从展厅的设计方案到展品的陈列思路,都是李副总一手抓起来的。我们只是提供了一些支持和配合。”周珊知道,在霜寒庭面前夸李铭崧,比夸一百遍星河都更有用。
霜寒庭看了周珊一眼,眼里闪过一丝赞扬。但他的下一句话,就让周珊刚刚放松下来的神经,又绷紧了。
“要是当初是他一直负责,估计还能更好。”霜寒庭略带遗憾地说出了这句话。
周启和周珊的神色同时一僵,他们怎么忘记这一茬子事儿了!所以霜董这句话是在秋后算账?
周启摆正了姿态,语气非常诚恳,“霜董,之前的事情是我们星河做得不够周到,考虑得不够全面。李副总的专业能力是毋庸置疑的,我们已经在尽力弥补之前的失误,也充分吸取了教训。以后类似的事情,一定不会再发生。”
周珊在旁边跟着补充了几句,“霜董请放心,李副总现在是星河珠宝展的总负责人,也是我们星河未来的核心管理层之一。他的贡献和地位,星河上下都看得很清楚。”
李铭崧站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并不是他不想打圆场,但刚才河序的事情,他老婆心里就憋着一股气,要是他此刻顾及场面说一句“都过去了”,他怕老婆心里更不舒坦。
所以李铭崧思来想去也只用了不到两秒钟就做出了一个决定,那就是老婆的情绪最重要,至于周启和周珊怎么消化这些压力,领导们只能自己多担待了。
霜寒庭看了一眼安静的李铭崧,这才慢慢说道:“希望如此。星河有李副总这样的员工,是星河的福气。也希望星河能好好珍惜这份福气。”
周启和周珊同时松了一口气。
“一定,一定。”周启承诺道,“星河不会辜负任何有价值的人才,更不会辜负霜董的信任。”
霜寒庭没有再说话,转而认真的看着李铭崧。
李铭崧接收到了那个目光,轻轻弯了一下嘴角,温和地对周启和周珊说道:“周董,周总,我陪霜董再逛逛,熟悉一下展厅的整体布局。”
周启和周珊连忙点头,说了声“好”,便转身快步离开了。
霜寒庭侧过头,发现李铭崧一直盯着周启和周珊离开的方向,轻声问道:“在想什么?”
李铭崧转过头,甜蜜又烦恼地说道:“在想你今天在所有人面前牵了我的手,也公布了咱们结婚的消息,以后京市的人都知道我是你的人了。我以后出门,怕是要更低调一点了。”
霜寒庭微微仰头,充满保护欲道:“怕什么。有我在。”
李铭崧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的眼睛收紧了手指,随后把那只手贴在自己的胸口,贴着心跳的位置。
“珠宝展后,我有两天休息时间,请问霜董有时间接受我的邀约吗?”
霜寒庭抽回手,转身往前走去,“真巧,我也有两天休息时间。”
休息时间嘛,挤挤总会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