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利兰克斯在说出那句话之后,几乎能预见到接下来会发生的场面。李先生肯定会面露惊慌,然后可能会试图花钱收买奥尼的父亲。
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人了。在北洲,拥有财富的异乡人往往比本地人更经不起吓唬,因为他们对这片土地上的规则陌生,对隐藏在文明表皮下的獠牙缺乏清醒的认知。
然而当他再度抬起目光时,看到的景象却让他微微怔住了。
李铭崧非但没有流露出任何失措的神情,反而换了个更舒展的姿势靠回沙发深处。他那条原本搭在膝盖上的腿翘了起来,皮鞋的鞋尖在壁灯光线下轻轻晃动着。
"哦,这倒是有些新奇。"李铭崧的语调甚至比刚才更松弛了,仿佛他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我先生有什么犯罪证据是被你们捏在手里的?"
他抬起右手,食指微微朝外勾了一下,保镖立刻领会了意思,手上压制对方的力道松了几分。奥尼的父亲终于能从被按着肩膀匍匐在地的姿态里直起一些上身,他大口喘着粗气。
李铭崧顺势朝他的方向微微倾过上半身,手肘搁在膝头,"我可以留出一点时间来,让你好好讲明白。"
亚利兰克斯将这些话一字不漏地翻译过去,奥尼的父亲闻言稳了稳心神,开始断断续续地讲了起来。
原来那天在霜寒庭处理完事情离开之后,警局就把奥尼等三个人送去了医院。
那家公立医院的急诊室里人满为患,值班护士在走廊里跑来跑去,警察也在玩忽职守,所以根本没人有多余的精力去管控三个被铐在临时病床上的混混。
奥尼挨了顿揍之后脑子反而活络了起来,他用那种常年混迹街头练就的甜言蜜语哄住了一个年轻护士,用手机替他拍了几张照片并联系了奥尼的父亲。
那些照片上清楚地显示着奥尼右腿不正常的扭曲角度,膝盖处肿得发亮,皮肤下面淤着大片紫黑。
奥尼让他父亲拿着这些照片去威胁霜寒庭,让霜寒庭出面把他们从拘押室里弄出去,再赔一笔钱。
但是普通人根本没有途径知道霜寒庭的行踪,但当时的奥尼觉得上帝是在眷顾着他,因为他还记得那晚停在警局门口的豪车车牌。
他花了点小钱,请人从车辆登记系统里捞出点边角料来,顺利查到了豪车曾经出入的酒店,但他蹲守了三天,始终没再见过那辆豪车。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的那个傍晚,他看见了李铭崧从一辆车上下来,穿着得体的深灰色西装,手里提着一个公文包,步履从容地走进酒店!所以他临时换了目标,准备从李铭崧这里找到突破口!
李铭崧听完亚利兰克斯的翻译后,沉默了两三秒,他偏过头,非常真诚地发问:"亚利兰克斯,你们北洲居然还有如此天真的人?"
亚利兰克斯心知肚明,李铭崧用"天真"这个措辞已经算是很客气了,准确来说,是蠢得天真。他只能尴尬地笑了笑,“这位确实不太聪明。”
李铭崧“嗯”了一声,随即站起身来,他走到奥尼父亲面前停下,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依然跪在地上的男人。对方被迫仰起头才能与他对视,那双浑浊的眼睛里还残留着一层薄薄的自信,仿佛在说"你不能拿我怎么样"。
李铭崧对这种目光感到一丝不爽,他抬起右腿,皮鞋的鞋底落在奥尼父亲的后颈上,微微用力鞋底顺势下压,男人的额头磕在了地板上,发出一声闷钝的响。
"那天在临时拘押室里,我就是这样踩着你儿子的。不过你儿子比你识趣一点,至少知道什么时候该求饶。"
男人的脸侧被压在冰凉的地板上,他试图挣扎,肩膀耸动着想要撑起身体,但后颈上的那只皮鞋稳如磐石。他只能发出含混的怒号:"放开我!我只是想要我儿子平安回来!他没有做错什么!他只是抢了一点钱!你们华国人不是有的是钱吗!为什么不能放他一马!"
这番话被亚利兰克斯同步翻译成华语,李铭崧听完,脚上的力道又加重了一分。
"只是抢了一点钱?"他的声音彻底冷了下来,"上梁不正下梁歪,怪不得你儿子会走上歧路。”
"你儿子还在临时拘押室里等待着调查,而你现在居然敢躺在我的车前,甚至拿着几张没有什么说服力的照片来勒索我和我的先生,真是愚蠢又可笑!"说完这句话后,李铭崧松开了脚。
皮鞋离开后颈的那一刻,奥尼的父亲这才大着胆子趴伏在地板上大口喘息。
李铭崧退后两步重新坐回沙发,他转头问亚利兰克斯:"如果我现在报警,警方会怎么处理他?"
这是亚利兰克斯熟悉的领域,他立刻流利地回答,"敲诈勒索意图明确且有实际跟踪行为。他截停您的车辆并提出了明确的金钱要求,手中持有通过非正当途径获取的照片,且这些照片涉及他人隐私。”
“这些证据如果提交上去,警方会先以涉嫌刑事勒索立案,外加侵犯他人隐私和跟踪骚扰的次级指控。按北洲乔治区的量刑标准,最高可以判到五年监禁。"
要不说做律师的心思玲珑,不用李铭崧吩咐,他又贴心地用北洲语对奥尼的父亲重述了一遍,语调和缓。
男人趴在地上听着,脸色一寸一寸地白了下去,显然他知道亚利兰克斯说的都是真的。他身上那股隐约的嚣张气焰开始退潮,取而代之的是恐惧和不甘。
"只要你们给我三十万,我把照片给你们。全部给你们,保证不会有别人知道!"男人声音嘶哑地说道。
李铭崧目光低垂着看向他,"你确定照片真的是我先生故意伤害他人的照片,而不是污蔑我先生的罪证?"
这句话让跪着的男人愣了一瞬,他没听懂李铭崧的言下之意,但亚利兰克斯听懂了。从一开始李铭崧就打算直接将这些照片定性成了"污蔑罪证",这两种定性意味着完全不同的处理逻辑!
就在亚利兰克斯以为李铭崧会反过来将对方钉死在勒索罪跟污蔑罪上时,却又听到李铭崧说话了。
“现在我两个选择。三十万和你儿子,选一个。"
“拿三十万走人,照片全部交出来,但你儿子仍然会留在拘留室里,等待谋杀罪名的判立。或者你保下你儿子,照片也交出来,但今晚威胁我的事情,我可以当作没有发生过,同时也会出具谅解书,确保你儿子不会被判谋杀罪名。"
奥尼的父亲听完翻译之后几乎没有犹豫,声音急切极了,像是害怕说慢了选项就会消失似的:"三十万!我要三十万!"
三十万够他换掉那辆快要散架的老车,够他很长一段时间不用再去干活!虽然儿子还在拘押室里没错,但天知道这两个华国人会不会真的起诉谋杀罪名,或者警察调查两天找不到证据就会放人。
李铭崧对这个结果丝毫不感到意外,他微微偏过头看向亚利兰克斯,笑着问道,"亚利兰克斯,你们律所能处理不在计划范围内的人命官司吗?"
亚利兰克斯一瞬间背脊发凉,眼睛瞪得极大,他死死盯着李铭崧的表情,试图从中找到一丝开玩笑的痕迹,但是根本没有!
"李总,"亚利兰克斯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紧,但他还是极具职业道德地回道,"赢的前提是证据不充分。如果对方有明显的生理伤害痕迹、有明确的目击证人、有完整的行动链条和动机等等,那么在法庭上公开审理时,胜诉的难度会显著上升。"
他说得委婉,但话里的意思已经很清楚。要是想弄死这个人,得保证没有证据,没有证人,没有目击者。否则一旦走上公开庭审的路,再好的律师也难翻盘。
李铭崧的笑容依旧和煦,但他接下来说出来的话,让亚利兰克斯再次意识到眼前的人并不完全是他以为的那个样子。
"我知道北洲第一律所的能耐。"李铭崧慢条斯理地说,"你们曾经帮约翰·捷恩斯打赢过官司,所以你们应该能联系到他吧。"
李铭崧的视线落在自己交叠的指尖上,继续说道:"告诉他,我出五百万,让他出个人解决我面前的这个人。如果五百万不够,那就一千万。还不够的话,两千万也能谈。"
约翰·捷恩斯,北洲黑帮最有权势的人物之一,手底下养着一批连警方都不敢轻易招惹的狠角色。他们的律所确实替他打过一桩涉及跨境洗钱的案子,但那是正常法务范畴内的合作。而李铭崧此刻提出来的要求,是完全不能被放在阳光下的那种。
亚利兰克斯竭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只是好奇而非惊恐,"李先生,您是认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不过我们华国有一句话,人要死得明明白白才行。"李铭崧指了指跪在地上的奥尼父亲,平静地说道,"所以你要让他知道,我不会相信一个连儿子的命都可以不要的敲诈犯。最好的办法,就是让所有知道这件事的人,都失去开口的能力。"
亚利兰克斯将这段话翻译过去的时候,嗓子眼发干,甚至他的手指都在微微发抖。
当奥尼的父亲听完亚利兰克斯的翻译后,他的身体开始剧烈地挣扎起来,脸色变得极其苍白。
他们这种在北洲底层生活的人,见过的黑暗本身就比普通人多,他们知道法律底下还有一些不需要被记录的交易。况且因为环境的因素,奥你的父亲年轻的时候也跟黑帮沾点过边,自然也是知道约翰·捷恩斯,更能明白这其中代表的含义!
不过他手里还有一个底牌,奥尼的父亲压住胸腔里翻涌的恐惧,嗓音尖锐,"你不能杀我!不能杀我!"
"哦?理由呢?"李铭崧歪了歪头。
"如果我在天亮之前回不去,那么我的朋友就会把照片发给各个新闻社!到时候,你老公的名声就全毁了!全毁了!"奥尼的父亲说完之后紧紧地盯着李铭崧,这是他最后的筹码了!
李铭崧单手扶着额角,手肘撑在沙发扶手上,嘴角带笑,戏谑问道:"你觉得我处理完你之后,是你的同伙先把消息散播出去,还是我先找到你的同伙?"
"对了,关于照片的事情,也许我可以给乔治区警局的局长打去电话。你说局长为了弥补自己的错误,会怎么处理你的儿子呢?会不会在你被解决之前先得到儿子被解决的消息呢?”
李铭崧说完这句话后,懊恼地拍了拍自己的额头,动作带着一丝做作的夸张:"不好意思,最近工作忙,记性太差了,都忘记你选择了三十万而放弃了你的儿子,所以他的生死跟你其实也没太大关系,对不对?"
事情到了这里,奥尼的父亲忽然觉得自己手里空空落落的,所有的底牌和筹码都被对面这个华国男人轻描淡写地撕碎了。
他的嘴唇哆嗦着,此刻恐惧像涨潮的海水一样漫上来,他在这片窒息的恐惧里浮沉了几下,终于挤出了一串断断续续的告饶,"我错了!我不该!我不该拿着照片来威胁你!"
他弓着背趴在地毯上,额头几乎要磕到自己的膝盖:"我把照片给你!不,我把手机给你,你拿去,随便你怎么处理!我不提三十万了,我什么都不要了!求求你,你放我走!"
李铭崧耐心地听完了亚利兰克斯的翻译,他闭上眼睛沉思了起来。
亚利兰克斯不敢出声,保镖也没有动,整个房间里只剩下奥尼父亲的告饶声音。
李铭崧重新睁开眼睛时,"看在你如此识时务的份上,我可以给你重新选择的机会。"
奥尼的父亲猛地抬起头,眼睛里骤然亮起了希望的光。但当他听见李铭崧接下来的话之后,那点光亮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暗淡了下去。他意识到面前这个华国男人给出的从来就不是什么选择,那些"选项"更像是一把倒悬的刀,刀尖始终对着他的喉咙,不管他往哪个方向躲都逃不开。
"第一,我花钱买下你的命。"
"第二,你断一只手,用照片勒索敲诈的事情就当没发生过。你老老实实的等着你儿子的宣判,不要再找我或者我伴侣。"
奥尼的父亲跪在原地,大脑在极短的时间内飞速运转着。他这辈子很少动用自己那点可怜的智力去分析什么事,大多数时候他都是靠蛮力和本能在活着。但此刻,在生死攸关的关口,他那颗被酒精浸泡了太久的脑子终于迸发出了最后一点火花。
他意识到李铭崧从一开始就没有打算跟他谈条件,没有打算用钱解决问题,没有打算让那些照片成为谈判桌上的筹码。那些所谓的"选择"和"交易"不过是这个华国男人用来消磨时间的游戏,用来观察一个猎物在陷阱里挣扎的模样。但此刻的他如果再不抓住最后的选择,也许明天他将沉尸于大海之中,连一块衣角都无法浮上水面!
"我选第二个!”命还在,就好。
李铭崧朝着保镖扬了扬下巴,下一秒保镖便动了手。
亚利兰克斯在李铭崧发出信号的同时就把目光移开了,他盯着墙壁上那幅歪斜的装饰画,画框里是一幅抽象的海景,蓝色和灰色的颜料搅在一起,看不出海浪和天空的分界,就像他看不清李铭崧这个人到底是白还是黑。
一记短促的、沉闷的、像厚布口袋砸在水泥地上的声响后,亚利兰克斯听见了一声压抑到了极致的呜咽,但那呜咽只维持了不到半秒钟就消失了。
奥尼的父亲蜷缩在地毯上,像一只被踩扁的甲虫。他的脸因为剧烈的疼痛而扭曲着,他没有发出更大的声音,但也许更有可能是因为痛感已经超出了阈值,让他短暂地失去了发声的能力。而他左手的手腕以一个极不自然的角度垂着,软塌塌地搭在胸口。
李铭崧站了起来,看着地上的男人,脸上没有半分的同情,他缓缓说道:“我的伴侣让你的儿子断了一条腿,我让你断一只手。挺好的,父子患难,彼此配平。"
亚利兰克斯在脑海里转译这番话的时候,手心都是汗,原来李先生知道那些照片极有可能是真的!但他坚定的选择了维护自己伴侣,并果决狠辣地拔除了伴侣留下的隐患!
回程的车上,亚利兰克斯惊讶地发现李铭崧的心情似乎比今早见面时更好了!男人靠在后座的椅背上,手指搭在车窗边沿,随着车载音响里流淌出的钢琴曲轻轻叩着拍子,这种松弛感可不是能装出来的!
就在亚利兰克斯努调节自己心情的时候,忽然听见后座的李铭崧说:"亚利兰克斯,你介绍的'会客室'很不错。我会转账给班迪,让他付给你今天的加班费。"
亚利兰克斯本来想客气两句推辞一下,但他马上明白了李铭崧的意思,这是一笔带有实际好处的封口费。转账明明是可以马上进行的,但李先生故意要从班迪先生那里转一圈,这就是在告诉班迪,李先生对他很满意!这对他之后的晋升有很大的帮助!
"那就谢谢李先生了!"亚利兰克斯感激道谢后,郑重地承诺道,"您放心,今天的事情我永远都不会说出去。"
"聪明的人都值得嘉奖。另外,你明天帮我送五万的现金给那个人,我可不想欠医疗费用。"
亚利兰克斯立刻拍着胸脯保证一定把这件事办好。
车子又驶过两个路口,亚利兰克斯还是没忍住,他斟酌了几秒措辞,侧过身面向李铭崧,语气带着十足的恭敬,"李先生,您刚才在包间里提到约翰·捷恩斯。您是认真地在考虑那个渠道,还是只是用来给对方施加压力的一种表述?"
李铭崧偏过头看向他,车窗外的路灯恰好在这时扫过他的脸,在他的眼底映出一闪而过的光,"威胁嘛,总得找个厉害点的人物才有震慑力。"
亚利兰克斯眨了眨眼睛,恍然道:"所以您并没有真正打算联系捷恩斯先生?"
"恐惧这件事,靠的不是行动本身,是靠对方对行动的想象。"李铭崧没有直接回答亚利兰克斯的问题,而是说了一句其他的话。
亚利兰克斯品味着这句话,目光渐渐亮了起来。他忽然有了一个主意,在心里盘算了一下可行性和效果,然后谨慎地开口:"如果明天派个捷恩斯的人过去送钱,您说效果会不会更好。"说完后,他就屏住了呼吸,等着李铭崧的反应。
李铭崧脸上的笑意深了一些,赞许说道:“恭喜你,亚利兰克斯,你掌握了我上面那句话的精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