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铭崧咬着后槽牙,腮帮子绷出两条紧实的线条,他甚至能听到自己后牙槽发出细密的摩擦声。他现在真的很想坐时空穿梭机回到昨晚,给那个爽快答应乐宇的自己一记响亮的耳光。
事情的开端其实没什么问题。
昨晚李铭崧刚挂断跟霜寒庭的视频电话,他正要关灯躺下,手机又震了,来电显示是乐宇。
“这么晚了还打电话过来,有什么事吗?”李铭崧有一丝意外,他靠在床头,枕头被他不经意地拱起来一个弧度。
乐宇带着几分窘迫道着歉,“铭哥,对不起,这么晚了还打扰你。”
“寒庭不在,你也不算打扰。”李铭崧说完后,下意识地侧头看了一眼身边空着的半张床,毕竟怀里少了一个人的空荡感会拉长他清醒的时间。
电话那头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笑,不是乐宇的声音,是另一个人。现在都这么晚了,在乐宇身边的能是谁?自然是那位好久不见的陈医生。
“看来,李总是孤枕难眠啊。”声音带着一种了然于胸的戏谑。
李铭崧扬了扬眉,指尖在床单上敲了一下,“阿宇,你要说的事跟陈先生有关?”
乐宇瞪了一眼陈祎笙,结果陈祎笙被这一眼勾的又靠近了些乐宇,甚至还想吻上去,乐宇给了他一个肘击,陈祎笙才没了多余的动作。
乐宇这才满意地收回视线,向李铭崧说着缓缓阐述打电话的事由。原来是陈祎笙得知了他们要去海市的消息,从晚饭后就开始软磨硬泡,先是要跟着去,被拒绝后又换了战术,搂着乐宇的腰不撒手,最后逼得乐宇实在没办法了,只好给李铭崧打了这个电话。
“没问题啊,”李铭崧回答得干脆,甚至带着一丝打趣的意味,“"现在你工作、感情都稳定,怎么看都算是‘荣归故里’,让华姐看看也不错。”
他话音落下,电话那头就炸开了一声过于欢快的“还是李总大气”。
电话那头的陈祎笙紧接着就是几句语速极快的安排,“要不我们明天坐我的飞机去,航线我立马喊助理加急安排,明天上午十点左右出发,怎么样?”
李铭崧自然乐意。私人飞机和客机的舒适度差了何止百倍,他没有理由拒绝这份顺水人情,“那就辛苦陈先生了。”当时他还觉得一切安排得当,明天会是趟舒舒服服的短途出行。
可他错了!而且是大错特错!
此时此刻,李铭崧盯着对面那两个恨不得焊成一个人的身影,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
机舱内部装饰得极为考究,米白色的真皮座椅宽大柔软,脚下铺着深灰色的羊绒地毯,舷窗外是厚得像棉絮一样的云层。可这么好的环境,他愣是没感受到一丝一毫的惬意。
对面那两人正共用一个银匙吃冰淇淋,那是陈祎笙上机前特意让助理准备的冰淇淋,装在冰蓝色的瓷碗里,上面缀着几颗莓果。
陈祎笙舀起一勺,先送到乐宇的嘴边抿了一下,然后转了转勺子把乐宇碰过的地方送到自己嘴里,一边吃还一边笑着说好吃。
李铭崧闭了闭眼,陈祎笙那种笑让他很不舒服,因为它太腻了,腻得像那盒冰淇淋里加了三倍的糖霜。
他是忍了又忍,忍了又忍,最终还是屈起指节敲了敲两人之间的桌面,语气虽然平静,但眼角已经在微微抽搐,“我说,你们是看不到这么大的一个活人坐在这里吗?”
陈祎笙闻言抬起头来,手上还举着那柄银匙,他没有丝毫的尴尬,甚至转手搂住乐宇的肩膀,笑容灿烂得像机舱外的阳光,“李总这么帅,自然是看见了。对了,您需要冰淇淋吗?”
李铭崧直接翻了个白眼,缓缓说道:“我想换位置。”
陈祎笙露出一个遗憾的表情,指了指他们坐着的区域,“我这架私人飞机的内舱布局确实有限,除了这一排四座的沙发区和一个吧台,剩下的独立空间就只有机尾那间带门的主卧了。”
李铭崧注意到陈祎笙说到"主卧"两个字的时候,音调加重了一些。而坐在他对面的乐宇,脸色忽然以极快的速度漫上一层肉眼可见的的红色。
事情到了这里,李铭崧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他抬起目光朝陈祎笙看过去,眉峰挑得老高,眼神里写着四个加粗的大字,“真不害臊!”
陈祎笙回了李铭崧一个极为开朗的笑容,神色坦荡极了,明晃晃地肯定了李铭崧的猜测。
同是上方的人,谁还不明白男人的特性呢。
李铭崧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把视线移向舷窗外。此刻他真的好想他老婆啊,他李铭崧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委屈,向来只有他喂给别人狗粮吃,怎么老婆一走,他就被别人喂了狗粮!
李铭崧看着机翼下方翻涌着的云层,白茫茫一片望不到头,他有些疲惫地问道:“还有多久到海市?”
陈祎笙看了一眼腕表,“大概四十分钟,麻烦李总再忍忍。”
李铭崧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他决定剩下的四十分钟里,把自己的感官全部关闭,不看、不听、不想,靠冥想撑过这段航程。
可闭上眼睛之后听觉反而变得更敏锐了,他听到银匙碰到瓷碗的轻响,听到陈祎笙低声说“再吃一口”,听到乐宇含混的嘟囔,还有那狗东西的宠溺低笑!
飞机轮胎触地的那一刻传来一阵闷钝的震颤,紧接着是引擎反推时低沉有力的轰鸣。
李铭崧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他侧头看了一眼对面,陈祎笙正凑在乐宇耳边不知道说了句什么,乐宇的耳尖又红了一截,抬手在陈祎笙胸口不轻不重地捶了一下。
李铭崧面无表情地收回视线,在心里默默地给自己鼓了个掌:辛苦了,这两个小时承受了不该承受的。
舱门打开的瞬间,机舱外湿润微咸的空气涌了进来,李铭崧第一个站起来往外走,步伐比平时快了几分,像是身后有什么追着似的。
陈祎笙和乐宇隔了两步跟在后面,前者还在低声笑,后者不好意思地呵斥着让他收敛点。
三个人出了贵宾通道,两辆黑色的迈巴赫并排停在出口。车身漆面在阴天的光线下依然泛着那种贵价车独有的深沉光泽,每辆车旁边都站着一个穿深色西装的司机,姿态笔挺,看到他们走近时微微欠了欠身。
李铭崧扭头看了陈祎笙一眼,被迫看了一路恩爱的他对这位陈先生的“不满”在这两辆车面前终于减退了一些。他径直拉开前面那辆车的后门坐了进去,陈祎笙和乐宇很识趣地上了后面那辆。
车门关上的瞬间,李铭崧终于拥有了这两个小时以来真正的清净,他掏出手机解锁,屏幕上是和霜寒庭的聊天界面,最后一条消息还停留在今早的那句“早安”上。
他飞快地打着字,把这一路的“遭遇”倾泻而出,他越打越来劲,几乎把每一个让他无语的瞬间都还原了一遍,末尾还不忘加了个叹气的表情。
消息发出去之后李铭崧本来没指望马上收到回复,北洲现在应该是凌晨一点过,霜寒庭大概率早就睡了,于是他把手机屏幕朝下搁在膝盖上,转头看向车窗外流动的海市街景,可手机在他膝上震了一下。
“你下次到北洲来,如果有工作任务,可以带个助理,我看乐宇就挺不错的。”
李铭崧盯着信息看了两秒,然后嘴角不受控制地翘了起来,他似乎能透过这些文字看见霜寒庭脸上此刻运筹帷幄的表情。他垂下眼睛,打字的指尖都带着温柔,“可陈祎笙看上去很闲,说不定会追着过去。”
对面回得很快,“你觉得陈祎笙能玩得过我?”
李铭崧转头透过后窗看了一眼后面那辆车,然后又转回来,笑容在嘴角漾开,“请秋秋赐教。”
没让李铭崧等太久,霜寒庭的长消息便发了过来,“当初签订的投资协议注明了投资人对建设期的核心工程文件有查阅权力。你一年多的零花钱都进去了,我看你一点都不上心。”
“作为你的伴侣兼投资顾问,我有必要提醒你下次来北洲前,先去看看你的投资项目,顺便让陈祎笙准备点资料,等你出差回去后好好审看。”
李铭崧捧着手机,几乎要笑出声来。陈祎笙要是知道自己两个小时的秀恩爱换来的是这么一套绵里藏针的“报复,,估计会后悔直拍胸脯!
李铭崧啪啪打着字,键盘敲得飞快:“老婆,还是你厉害。”
“现在应该是北洲时间的凌晨了吧,你怎么还没睡?”兴奋退去后,李铭崧这才反应过来时差的问题,心疼的感觉漫上来。
“快睡了,你那边事情办完了记得给我发个信息。”
李铭崧非常快速地回了个“好”,便放下了手机不再给霜寒庭发消息。等他再抬头的时候,已经快到了若秋金融中心。
三人下车后,李铭崧在前,陈祎笙跟乐宇在后牵着手走。
陈祎笙在后面随口说道:“这家金融中心还是远了些。要是在京市,说不定霜董还能直接送你了。”
李铭崧的脚步顿住了,乐宇的脚步也跟着顿住了。
两个人同时转过头,直勾勾地盯着陈祎笙。
陈祎笙先是被这两道目光盯得有些不自在,接着他他看了看李铭崧的表情,又看了看乐宇的表情,脸上的困惑渐渐变成了一种难以置信的惊讶。
他伸手指了指李铭崧,又指了指乐宇,“你们两个,不会不知道若秋金融中心是霜寒庭的吧?”
乐宇飞快地瞥了一眼李铭崧,摸了摸鼻子,“我不知道很正常,铭哥,你不知道会不会不太正常?”
李铭崧闭了闭眼,爱情真的使人盲目啊!恋爱之初,他一门心思地扑在“怎么能变得更配得上霜寒庭”这个命题上,把大部分精力用在了自我提升和经营感情上。再后来结婚了,上班搞事业,下班搞……咳咳,扯远了!扯远了!
乐宇看李铭崧的脸色变来变去的,赶紧伸手拉了他一把说道:“铭哥,我们快走吧。”
李铭崧这才回过神,点了点头,轻车熟路地往商场内部走去。
他们今天到金融中心来倒不是为了逛门店,而是打算在商场里买点礼物带去华姐家里。
李铭崧原本的计划是请华姐在外面吃饭,但华姐在电话里坚持要去她家吃。李铭崧拗不过,只好改成了登门拜访。既然要上门,总不能空着手去。于是三人商量了一下,决定先去一楼的儿童区给小朋友挑件东西。
电梯门打开,三人踩着光洁的大理石地面朝儿童区的方向走。
这时对面走过来一个中年女人,她穿着一件剪裁精良的米白色套裙,脖颈上系着一条浅咖色的丝巾,妆容精致。她的目光越过商场里熙攘的人流,精准地落在了李铭崧的脸上。
那目光里划过一道惊艳,紧接着,她带着优越感的语气,慢条斯理地开了口,“小李,好久不见。”
李铭崧的表情没有丝毫的变化,但仔细看的话,就能发现眉目间多了几分冷淡,“宋太太,好久不见。”
宋太太的目光沿着李铭崧挺拔的身姿缓缓游走,她越看,眼底那抹惊艳就越浓。
之前的李铭崧眉眼虽然生的英俊,可骨子里始终透着一层特有的青涩,偶尔还能称之为大男孩。可眼前这个男人完全不一样了,他的下颌线比从前更利落,站姿里少了几分紧绷的防御感,多了几分松弛的从容,已经有一种成熟男人的魅力,光是站在那里就足够让人移不开目光。
陈祎笙没有错过宋太太眼底那些翻涌的情绪,他轻轻"啧"了一声,下一秒他已经上前两步,与李铭崧并排站在一起。
“真难得啊,”陈祎笙笑了一声,目光慢悠悠地落在宋太太脸上,“居然还能听见有人喊李总是小李的。”
宋太太自然听到了这句话,也明白陈祎笙说这话的原因。她捂着嘴笑了几声,笑声被手掌隔了一层,听上去比实际上要柔和一些,但眼睛里没什么笑意,“小李,没想到你现在都成李总了,看来调走之后事业发展得很顺利嘛。"
说完后,宋太太伸手理了一下耳边并不凌乱的碎发,语气里的高高在上几乎是半点不藏,“只是,这升职升得再高,还不是要为我们这些人服务。你说是不是呢,李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