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华姐家出来的时候，李铭崧站在单元楼门口回头望了一眼。
那扇老旧的防盗门铁皮已经有些斑驳了，但门框侧面贴着的手写春联是新的，边角被透明胶带仔细地贴了三道，一看就是华姐的手艺。旁边挂着一串彩色塑料管串成的风铃，是她孩子手工课上做的，风一吹就叮叮当当地响。
华姐执意要送他们出门，下楼的时候还一直不放心地嘱咐李铭崧跟乐宇，他们两个人老老实实地点着头，一声接一声地应着。
下楼时，天边还剩一丝被夕阳染红的云层。两辆迈巴赫并排停在小区入口的路边，惹来路人的注视。李铭崧上了前面那辆车，陈祎笙搂着乐宇坐进后面那辆。
小区门口，华姐站在原地看着逐渐远去的两辆车，忍不住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既高兴又舍不得。
她老公张哥站在她旁边，一手揽着她的肩，一手牵着正低头掰桂花糕的孩子。他的目光也望着车辆消失的方向，但脸上的表情明显比华姐丰富得多，带着幽怨和醋意说道：“你看上去很舍不得啊。”
华姐点了点头，视线还在车辆消失的方向没收回来：“肯定舍不得啊。”
“哼！”
华姐偏过头看着自家老公那微微鼓起的侧脸，转而拍了拍张哥那日益壮大的肚子，掌心底下传来一声闷闷的响动，跟拍西瓜几乎一模一样的声儿。
“一大把年纪了，还吃小年轻的醋。”
张哥被她这一拍，那点绷着的劲儿就散了大半，“其他的小年轻我自然不吃，但你手底下的小年轻，那可是一个比一个俊俏。当年李铭崧刚来的时候，你回家念叨了他多少回？要不是你跟我结婚了，我看……”
华姐赶紧抬手捂住张哥的嘴，小声警告说道：“现在人家都是我领导了！你在这儿说这些有的没的，让人听见了多不好！”
张哥被她捂着嘴发出含混的呜咽声，但眼睛里全是笑。
华姐松了手，目光又忍不住朝车辆消失的方向望了一眼，这才缓缓说道：“之前就听说公司成立了大客户部，也新上了个总监，但刚好那阵子是锦锦生病的时候，我跟你天天抱着她跑医院，哪有心思关注总部的事，连总监是谁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没想到居然是铭崧，甚至现在都感到副总级别了。”
“这还不是让我最惊讶的，最惊讶的是他居然要跟霜董结婚了！当初霜董来店里的时候，我就隐约看出了一丁点意思。可我当时还以为只是有钱人一时兴起的新鲜劲儿，还私下劝铭崧别踏进去。”
“那会儿我是真怕他吃亏啊，毕竟那个阶层差太多了，普通孩子碰上了怎么扛得住，谁知道人家霜董是奔着结婚去的。早知道是这样，我还不如一开始就推着铭崧往前走呢。”
张哥在旁边安静地听完了，那点吃醋的劲儿早就没了，他伸手轻轻拍了拍华姐的背，感慨着说：“不仅铭崧好起来了，乐宇现在也过得不错。老婆，你说这人啊，命运还真是难说，前一秒可能困在浅滩里打转，下一秒说不定就直冲云霄了。”
“但不管怎么说，现在这情况对你来讲是好事。有这位李总在星河一天，你啊，就能安安稳稳上一天班。甭管以后谁调过来谁调过去，上面有人罩着跟没人罩着，那差别大了去了。”
华姐这倒是没否认她老公的说法，顺着话说道：“主要还是铭崧这人实在，帮过他的忙，他一直记在心里，是个知道感恩的好孩子。”
张哥伸手替华姐拢了拢脖子上的丝巾，弯腰把锦锦抱了起来，随后牵住华姐的手，“走吧，咱也该回家了。”
与此同时，两辆迈巴赫已经平稳地驶上了通往机场的快速路，车到了机场之后一切流程走得很顺。陈祎笙安排的贵宾通道没有排队，起飞也很准时。
李铭崧进了机舱先在客舱沙发上坐了一会儿，等飞机平飞了之后，拿过机组人员提前准备好的眼罩和耳塞，把座椅调成半躺的角度，直接就开始逼着自己睡觉，他可不想再看情侣的亲密日常了。
陈祎笙坐在对面，怀里靠着已经开始打着哈欠的乐宇。
乐宇的眼睛蒙了一层薄薄的水光，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垂，每次都快睡过去了又迷迷瞪瞪地半睁双眼。
陈祎笙看着他这副硬撑的样子，心口那块地方软得没法形容。他把乐宇的脑袋按在了自己怀里，低声说道：“睡吧，我陪着你。”没几秒后，怀里的人就像小猫一样蜷着睡着了。
陈祎笙等了一会儿，确认乐宇已经彻底睡熟了，才轻手轻脚地把他横抱起来，朝主卧走去。他弯着腰将人轻轻放在床上，又仔细掖了掖被角。
乐宇在睡梦里翻了个身，脸颊蹭着枕头，眉头舒展开来，呼吸绵长平稳。
陈祎笙坐在床边看了他一会儿，光影从门缝漏进来，勾出一小片模糊的轮廓。他伸手把乐宇额前碎发拨开，指腹在温热的皮肤上忍不住停留，这才慢慢收回手，起身将那扇门关得严实。
随后他窗前伸了个懒腰，走到主卧套间外面的会客区，整个人往沙发里一陷，翘起腿，手机屏幕亮起来时映出他半张似笑非笑的脸。
通讯录滑了两下就找到了那个名字，他毫不犹豫地按了下去。
“霜董，好久不见。”陈祎笙的声音懒洋洋的，语调拖得随意，显得些许漫不经心。
那头先是传来纸张翻动的窸窣声响，接着才是霜寒庭那矜贵清冷的声音，“投资的钱挥霍完了？”
陈祎笙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倒是没有，不过您要是心情好，再追加一点也不是不可以。”
纸张翻动的声音停了一瞬，“那看来，你这么晚打电话过来是想告诉我一件能够让我高兴起来的事情？”
陈祎笙偏过头，视线落在舷窗外漆黑夜色上，他有些遗憾地叹了一口气，“那确实很抱歉，我说的事情一定不会让你的心情好起来，不过至少会让你知道更多关于李铭崧的事情。”
霜寒庭不动声色地吐出两个字，“比如？”
陈祎笙换了个姿势后继续道，“比如你知道李铭崧跟你恋爱之前，被中年女客户性骚扰的事情吗？”
他说完这句话就等着霜寒庭的反应，心里盘算着对面的人脸色是否会立马变得难看，而手中那份不知名的文件又是否会被捏出皱褶来。
然而霜寒庭的声音却听不出任何反常的波动，“陈总，优越的外貌自然会吸引一些觊觎的目光。但李总从来都不是吃亏的人，不是吗？”
陈祎笙挑了挑眉，还挺稳得住呀，于是他继续发牌，“但总有一些人喜欢挑战权威，不是吗？今天遇见的宋太太可是对你老公虎视眈眈呐，看你老公的眼神，恨不得是一口吞下。啧啧，饥渴得很啊。”他故意把“饥渴”两个字咬得格外重。
“所以呢？”对面依旧波澜不惊，甚至带了点懒散的耐心，像在听一段与自己无关的八卦。
陈祎笙笑得开心，翘起的腿换了个方向，他了然地说道：“所以我看即使是这样，李总也没跟你说他遇见的事情吧？”
按照他对高位者的了解，这种人最在意的是掌控感，最强的是占有欲。李铭崧今天在商场里受了那样的言语骚扰却一个字都没对霜寒庭提，这件事落到霜寒庭耳朵里，简直就是往油锅里面倒了一瓢水。
可出乎陈祎笙的判断，那头的霜寒庭只是轻笑了一声，“我们夫夫之间的沟通，就不劳陈总操心了。还有事吗？没有的话，我就挂了。”
陈祎笙打这个电话的目的已经达到了，于是顺着台阶告别，“那就再见了，霜董。”
他挂断电话时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住，要不是阿宇在睡觉，他都想哼一首歌了。他已经在想霜寒庭打算什么时候杀回来？杀回来之后两个人会不会吵架？不过吵架也不用担心，毕竟这两个人感情基础厚得跟城墙似的，吵完了还能和好，说不定吵架的过程反而能增加点情趣。他作为那个点引信的人，光是想象一下那个场景就已经值回票价了。
而此刻在几千里之外北洲的办公室里，霜寒庭挂断了电话后，维持着靠在椅背上的姿势，目光落在办公桌对面那幅黑白摄影作品上，画面里是一片结了薄冰的湖面。
接着他缓缓坐直，指节在实木桌面上叩了两下，便按下内线键，等了不到半分钟，陈默就推门进来了。
“我这边临时有事要回国处理，打算下周四出发回去，周一回来。你留在这边有问题吗？”
陈默微垂着目光，身姿笔挺，“霜董，请您放心。项目事件的脉络我很清楚，还有班迪在旁辅助。我会提前为您申请航线并提前联系国内的接机安排。”
“嗯，下周辛苦你了。这件事处理完了之后，给你放假一个周。”
“谢谢霜董。”陈默微欠了欠身，见没有别的吩咐便转身离开了。面对霜董突如其来要回国内的行程，他其实并不算太惊讶，他甚至都不用脑子想都知道这事儿多半跟李总有关系！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霜寒庭拿起手机打开和李铭崧的聊天界面，缓缓打下一行字，“我这周事情进入关键期，所以没时间陪你，你看看能不能挪到下周来陪我？”
惊喜，谁还不会制造呢？何况，他还是要回去“算账”的!
毫不知情的李铭崧在客舱宽大的座椅里睡了将近两个小时才悠悠转醒，他摘了眼罩适应了一下机舱内柔和的光线。而舷窗外已经不再是漆黑一片，隐约能看到地面城市的脉络轮廓在云雾间若隐若现。他低头瞥了一眼腕表上的时间，估摸着快到京市了。
看着对面的座椅没人，他下意识地偏头朝主卧的方向看了一眼，眼底闪过一丝恶趣味。
他站在卧室门前，抬起手在门板上使劲敲了两下：“快到京市了。”
等了几秒没动静后，李铭崧的嘴角挑得更高了，举起手还想再敲几下，结果门开了。
陈祎笙站在门口，黑着脸低声说道：“阿宇还在睡觉！”
李铭崧的目光从陈祎笙整齐的衬衫上扫过去，又扫过他平整的裤线，眼里有明显的失望。
陈祎笙自然没错过李铭崧的表情变化，他反手把身后的门带上，然后整个人靠在门板上，双臂交叉抱在胸前，下巴微微抬起来，“李总，我可没有喜欢被人参观床事的怪癖。”
李铭崧清了清嗓子，伸手摸了摸自己后颈，“我表现得这么明显吗？”他这话问得理直气壮，被拆穿的窘迫是半点没有。
陈祎笙面无表情地绕开他走到客舱的沙发上坐下来，整个人陷进沙发里后才缓缓说道：“人在干坏事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总是藏不住的。”
李铭崧跟着走回去坐在对面，靠进椅背里，长腿伸展开来几乎要碰到陈祎笙的鞋尖，两个人一时无话。
陈祎笙的目光落在舷窗外那些越来越清晰的地面灯光上，他没有转头看李铭崧，看似随意地说道：“李总，看来霜董确实很忙，没空跟你谈情说爱，要不然你怎么还会有心思作弄别人呢？”
“现在应该是北洲的上午，一般这个时间段寒庭都很忙，不联系也是正常的。”话虽然是这样说的，但李铭崧还是诚实地拿起手机看看有没有老婆的消息。
结果不看还好，一看就懵了。霜寒庭那条消息安安静静地挂在对话框里，他盯着那行字来回看了两遍，不敢相信他老婆居然主动推迟了见面的时间！
陈祎笙从舷窗玻璃的倒影里，清清楚楚地看见了李铭崧那宛如天塌了的表情，他高兴的暗地里勾了勾嘴角。他虽然不知道霜寒庭具体发了什么，但只要能让李铭崧高兴不起来，他就开心了啊！所以这么看来，霜董的情绪也不如电话里表现的那么淡定嘛。
陈祎笙此刻那是神清气爽，笑容灿烂得很，他一边朝着主卧走去，一边头也不回地秀着恩爱，“飞机要落地了，阿宇有起床气，我先去哄哄，免得待会儿起不来。”
李铭崧一个人坐在沙发上，膝盖上扣着那只手机，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壳背面的纹理，他想不通霜寒庭为什么突然延后了时间。他皱着眉把手机翻过来又看了一遍那条消息，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可他又说不出来具体哪里不对，于是只好把心思压了下去。
主卧的门后也传来了隐约的说话声，是陈祎笙低着嗓子在哄乐宇，含混的字句隔着门板听不真切，只能捕捉到几个零散的气音。
李铭崧把手机揣进外套口袋里，闭上眼睛告诉自己没关系，下下周见面也是一样的。
（我在跟里征询了意见，准备开启动火证，合法开具陈医生跟乐宇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