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仲夜站在辅导员办公室门口,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办公室里开着暖黄色的灯,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纸张和茶水混合的味道。
辅导员陈诚正坐在办公桌后面,对着电脑敲键盘。
“陈老师。”
姜仲夜走进去,把手里捏了一路的表格递过去,“这是我的走读申请。”
陈诚接过来看了一眼,推了推眼镜,目光在表格上扫过,然后抬起头
“走读需要家长同意,”他把表格放下,语气公事公办,“你家长同意了吗?”
姜仲夜愣了一下。
家长?
他垂下眼眸,睫毛遮住了眼睛里的情绪。
“我……我家人不管我的。可以直接盖章吗?”
陈诚皱起眉头。
“那不行。”他把表格往旁边一推,动作干脆。
“需要征求家长的同意,不然不能退宿。学校有规定,万一你在外面出了什么事,我们负不起这个责任。”
他抬头看着姜仲夜,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会儿,语气放缓了一点。
“你为什么要退宿?和室友的关系不好吗?”
姜仲夜指尖蜷缩:“是我自己的问题。”
陈诚看着他,叹了口气。
那叹气里有一种见怪不怪的无奈,像是处理过太多类似的问题。
“还是那句话,退宿可以,但是得家长同意。”
他把表格推回去,纸张在桌面上滑过,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你先回去给你父母说好了再来吧。”
姜仲夜垂眸,接过表格。
“……好。”
他转身走出办公室。
门在身后关上。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窗外传来的风声。
姜仲夜拿出手机,给沈昼发消息。
指尖在屏幕上点了点,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只发出去一行字。
【姜仲夜:抱歉沈教授,我没办法退宿,要家长同意才行……】
消息发出去,他抬起头看向窗外。
外面的天气不知什么时候变了。
原本晴朗的天空阴沉下来,乌云压得很低,灰蒙蒙的,像是要塌下来一样。
风大了,吹得树枝乱晃。
豆大的雨点砸在窗玻璃上,噼里啪啦的,很快就连成一片雨幕,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淌,模糊了外面的世界。
姜仲夜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的大雨。
这个场景,好熟悉。
好像……又回到了那个雨夜。
那个蜷缩在墙角的自己,那个浑身湿透的自己。那个无家可归的自己。
当时是有家不能回。
如今是有地方去,却恐惧回去。
姜仲夜忽然觉得很累。
好像不管他怎么努力,不管他逃到哪里,那些东西都会追上来。
像影子,像诅咒,像这辈子都甩不掉的烙印。
每当他觉得一切开始变好的时候,现实就会把他打回深渊里。
他收起手机,走进雨里。
雨比想象中更大。
冰凉的雨点砸在脸上和身上,很快就把他浇透了。
衣服湿漉漉地贴在身上,又重又冷,头发贴在额头上,雨水顺着睫毛流进眼睛里。
雷声轰隆,在头顶炸开,震得耳膜嗡嗡响。
但他只是慢慢地走着,任由雨水浇灌。
“姜仲夜?”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姜仲夜停下脚步,转过头。
涂文雅举着伞,站在不远处,一脸惊讶地看着他。
她和朋友走在一起,看到他这副落汤鸡的样子,愣了一下,跟朋友打了声招呼,快步朝他跑来。
伞举到他头顶。
“你怎么在淋雨啊?你还好吗?”
涂文雅皱着眉头,看着他浑身上下湿透的样子。
姜仲夜看着她。
那张脸被眼里的水雾模糊了,但那双眼睛里全是担心。
涂文雅看着他苍白的脸色,更担心了,语气也急了点。
“你脸色好差啊,是不是不舒服?我扶你回去吧?”
她伸出手,想要扶他的手臂。
姜仲夜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往后退了一步,躲开她的手。
涂文雅的手顿在半空,有些诧异地看着他。
姜仲夜看着她那个表情,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我……对不起。”他抿着唇,偏过头不看她。
涂文雅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她想起这段时间了解到的姜仲夜,他不喜欢被人碰到。
涂文雅收起手,往前走了一步,和他并肩站着,语气轻快,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没事。那我陪你回去吧?”
姜仲夜捏紧了书包的带子。指节泛白。
“不用了。”
他转身,大步走进雨里,离开了伞的遮挡。
“诶,姜仲夜!”
涂文雅追上去。
但积水的路面太滑,她今天的鞋又不防滑,脚下一滑,整个人朝前面摔去。
“啊——!”
姜仲夜转过身,下意识地伸出手,扶住了她。
那一刻太短,短到来不及思考。
他只感觉到手臂上传来一股温热的触感,柔软的,贴上自己被雨水浸湿的手臂衣料上。
涂文雅稳住身体,抬起头,有些震惊地看着他。
“啊,”她眨眨眼,声音有些不敢相信,“谢谢。”
姜仲夜扶她了?!
那个从来不碰别人的姜仲夜,居然扶她了?!
看来自己还是特殊的嘛!
她的嘴角刚扬起,就发现姜仲夜的脸色变得更差。
那张苍白的脸,此刻白得像纸,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颤抖。
然后他像触电一样,猛地松开手,转身跑了。
脚步踉跄,踩起一路水花。
涂文雅愣在原地,举着伞,看着那个跑远的背影。
*
姜仲夜冲回寝室的时候,浑身都在发抖。
冷的。
他扶着门框,大口大口地喘气,水珠顺着头发往下滴,在地上汇成一小滩。
但比冷更可怕的,是手上传来的感觉。
那只扶过涂文雅的手,那只被触碰过的手臂,此刻开始发麻,发热。
那种熟悉的痒意,正在从那块皮肤开始,蔓延。
“不……”
他捂着手臂,后退两步,靠在墙上。
“不要……”
门忽然被一脚踹开。
徐天赐满脸怒气地冲进来。
他看到姜仲夜那副落汤鸡的样子,愣了一下,随即嗤笑一声。
“哟,这是怎么了?”
他目光在姜仲夜身上转了一圈,从头到脚,像在打量什么有趣的玩意儿。
“我之前就说了,你要是不喜欢涂文雅,就别吊着人家。”
他声音越来越大:“不是说不爱和别人接触吗?刚刚还摸人家的手?操场上那么多人看着,你他妈摸得挺起劲啊?”
徐天赐几步走上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把他从墙上拽起来。
“你他妈什么装货啊你?”
姜仲夜被他拽得往前一踉跄。
徐天赐刚想继续骂,忽然感觉手下的姜仲夜有些不对劲。
他看着姜仲夜。
那张苍白的脸,此刻泛着不正常的红,眼睛里有水光,喉结在不停地滚动,像是在拼命压抑着什么。
然后他发现,姜仲夜的身体,在往他手上贴。
像是控制不住一样。
“操!”
徐天赐愣了一下,随即猛地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擦着手,一脸嫌恶地看着姜仲夜,像是看什么脏东西。
“你他妈什么毛病?”
他皱着眉,语气里全是厌恶,嫌恶几乎要从嘴里溢出来。
姜仲夜被他一推,摔在地上。
膝盖撞上地板,发出闷响,但他感觉不到疼。
他撑着地面,浑身开始发烫,发红,那种痒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淹没了他,开始止不住的颤抖。
徐天赐看着他那个样子,脸上的表情扭曲起来。
“真他妈恶心!”
他踹了姜仲夜一脚。
姜仲夜被踹得再次侧倒在地上,他没有反抗,也没有说话,只是蜷缩在那里。
“妈的,真是晦气。”
徐天赐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全是鄙夷,像是一秒都不想多待,他转身摔门离去。
门“砰”的一声关上。
寝室里安静下来。
只有窗外哗哗的雨声,和压抑的喘息。
姜仲夜蜷缩在地上,把自己抱成一团。
他睁着眼睛,看着地面。
是吧。
我就是……很恶心啊。
——
沈昼走到辅导员办公室门口,抖了抖伞。
门开着,陈诚正坐在里面看电脑。
沈昼敲了敲门。
陈诚抬起头,看到来人的时候,愣了一下,赶紧站起来。
“沈教授?您怎么来了?”他脸上堆起笑,“有什么事情吗?”
沈昼走进办公室,收拢伞,放在门边。动作不急不缓。
他温声开口,语气平常:“今天是不是有个叫姜仲夜的学生来办理退宿?”
陈诚眨眨眼,有些意外。
“啊……对。但是他没有给家长说,所以我没给他签字。怎么了教授?”
沈昼看着他,唇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
“我来给他办退宿。”
“……啊?”
他呆滞了一瞬间,没听懂似的又问了一遍。
“您……您什么……?”
沈昼微笑:“我就是他家长。给他办退宿吧。”
陈诚愣在那里,半天没反应过来。
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沈昼已经办完手续,拿着伞走了。
他站在门口,疑惑的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雨幕里。
姜仲夜?
那个从小县城来的学生?
和沈昼……怎么扯上关系的?
*
沈昼撑着伞,往停车场走。
雨还在下,砸在伞面上,噼里啪啦地响。
他拿出手机,给姜仲夜发消息。
【沈昼:我去给你辅导员说了,你直接退宿就行。】
发完消息,他收起手机,刚准备往前走,旁边几个人的说话声传进耳朵里。
“……妈的,你们是不知道那姜仲夜有多变态!”
沈昼的脚步顿了一下,伞沿微微抬起。
“我刚刚想打他,他还往老子身上贴,跟他妈有病一样!”
“咦,真的假的?”
“好恶心啊。”
沈昼转过头。
几个男生走在不远处,中间那个壮实的,正满脸嫌恶地说着什么,一边说一边比划。
旁边两个男生一脸看热闹的表情,听得津津有味。
他眯起眼。
那几个男生看到沈昼,愣了一下。
中间的男生很快反应过来,脸上挂上笑,快步走上前。
“沈教授好!”他热情地打招呼。
沈昼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你叫什么名字?”
男生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笑得更开了。
“教授我叫徐天赐!我是工商管理的,我——”
“嗯。”
沈昼打断了他,声音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
“徐天赐。我知道了。”
然后他撑着伞,转身离开。
徐天赐站在原地,愣了一下,旁边两个男生凑上来,一脸兴奋。
“卧槽,徐哥!你被教授看中了是不是啊?!”
“对啊对啊,沈教授问你名字了!”
徐天赐看着沈昼离开的方向,脸色却不太好看。
他的背脊,不知什么时候出了一身冷汗。
刚刚沈昼看他的那个眼神……
异常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