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细得跟蚊子哼似的,怯生生的,还带着点颤。
在丫丫的印象里,爸爸不喜欢她,从来没有这样抱过她,亲近过她。
可这两个字一落地,李国顺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抱着丫丫的胳膊慢慢地收紧。
这个铁打的汉子,眼眶“唰”地一下就红了。
“哎!”
李国顺应得又急又响,嗓子都劈了,“哎!爸爸在呢!”
他低下头,胡子拉碴的下巴在丫丫的小脸蛋上蹭了蹭。
丫被扎得咯直笑,两只小手推着他的脸。
“扎人!爸爸胡子扎人!”
这一声“爸爸”叫得顺溜多了,再没了头先的怯意。
李国顺乐得见牙不见眼。
他抱着丫丫,在屋里转了个圈。
“哎哟我的乖闺女!”
李国顺的声音都飘了,“叫得真好听。从今往后,谁敢欺负你,爸第一个跟他拼命!”
彭晓芳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大一小闹成一团。
她活了二十多年,头一回觉着,这日子有了盼头。
丫丫咯咯笑着,小手紧紧搂着他的脖子。
彭晓芳看着这爷俩,嘴角忍不住往上扬。
“行了,别转了,再转孩子该晕了。”
彭晓芳走过去,把丫丫接过来,“赶紧吃饭,菜都凉了。”
李国顺拉开凳子坐下,拿起筷子扒了一大口米饭。
“晓芳,这肉炒得真香。我妈手艺绝了。”
彭晓芳给他夹了一筷子鸡蛋。
这顿饭吃得热气腾腾,屋里满是欢声笑语。
第二天一早,天光大亮。
李国顺起了床,把自己收拾得利利索索。
他借了辆三轮车,后斗里铺了层干净的旧床单。
马文秀提着两包点心、一包好茶叶,还有十个红皮鸡蛋,小心翼翼地坐进后斗。
李大铁板着脸,跨坐在车沿上,手里还捏着那杆旱烟袋。
马文秀拿胳膊肘拐了李大铁一下。
“你待会少说两句。今天去是道谢的,你别给我甩脸子。”
李大铁哼了一声,把烟袋锅子在车帮上磕了磕,塞进腰间。
李国顺蹬起三轮车,一路往马阿三住的小院赶。
“你等会儿见了三爷,把嘴闭严实点。”马文秀压低声音警告。
李大铁不乐意了。
“我凭啥闭嘴?他马阿三算老几?我今天就是去告诉他,文秀是我媳妇,顺子是我儿子。让他趁早死了那条心。”
马文秀气得掐了他大腿一把,“你个老不死的,顺子还在前头听着呢!你胡咧咧啥?”
李大铁疼得龇牙咧嘴,还不忘嘟囔。
“我胡咧咧?他马阿三当年穷得连条完整裤子都没有,现在倒装起大尾巴狼了。”
李国顺在前头听着,无奈地摇摇头。
“爸,您就少说两句。表叔当年是穷,可人家现在是有大能耐的人。赵局长见了他都得立正。您今天去是道谢,别整那些没用的。”
李大铁哼了一声,不吭声了。
到了小院门口,李国顺停稳车,跳下来去扶父母。
马文秀整理了一下衣角,提着东西走上前。
李大铁背着手,仰着下巴,一副视察工作的派头。
李国顺走到大门前,抬手敲门,“表叔,您起了没?我是顺子!”
院里传来一阵脚步声。
木门“吱呀”一声从里头拉开。
马阿三穿着件对襟灰布褂子,手里端着个新紫砂壶,精神头挺足。
“顺子来了。进屋吧。”
马阿三刚转身,一抬眼瞅见后头跟着的李大铁和马文秀。
老头脚步一顿,目光在李大铁脸上转了一圈,“哟,这不是铁子吗。稀客啊。”
李大铁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老三啊。顺子说您帮了大忙,我们老两口特意来谢谢您。”
马阿三嘴角一勾,眼里闪过一丝戏谑。
“谢我?你李大铁能有这好心?怕不是文秀逼着你来的吧。”
马文秀赶紧上前一步,把手里的东西递过去。
“三哥,您别听他瞎说。顺子这事多亏您出面,我们心里感激着呢。这点心茶叶,您留着尝尝。”
马阿三没接东西,反而盯着李大铁,“铁子,三十年没登我的门了。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李大铁脸色一僵,脖子梗了起来,“三十年前那是没空。今天顺子的事,我当爹的不得来露个脸?”
马阿三冷笑一声。
“露脸?你是怕文秀单独见我,不放心吧。”
这话直接戳中了李大铁的肺管子。
他脸一沉,上前一步,“马阿三,你少在这儿阴阳怪气。文秀跟我过了大半辈子,儿子都这么大了。我防你个啥?”
马阿三也不恼,慢条斯理地喝了口茶。
“防不防的,你自己心里清楚。当年你捡了个现成便宜,这会儿倒摆起谱来了。”
“你放屁!”李大铁火气上来了,“谁捡便宜了?那是文秀自己愿意嫁我!”
马文秀一看这架势,赶紧拽住李大铁的胳膊。
“行了!都多大岁数了,一见面就掐。顺子还在旁边看着呢,嫌不嫌丢人!”
李国顺赶紧打圆场,上前把马阿三手里的茶壶接过来。
“表叔,您别跟我爸一般见识。他就是嘴硬,心里其实挺敬重您的。”
马阿三瞥了李国顺一眼,“你小子少和稀泥。赶紧把东西拿进屋,外头热。”
进了堂屋,马文秀把东西放在桌上。
马阿三招呼大家坐下,给每人倒了杯凉白开。
“顺子,你媳妇那边安顿好了?”马阿三问。
李国顺点头。“安顿好了。今天领完证,我就带她娘俩搬去开发区那套平房。”
马阿三满意地点点头。
“搬出去好。离你爹远点,少生些闲气。”
李大铁在旁边听着,脸又黑了,“马阿三,你这话啥意思?我还能吃了他们不成?”
马阿三斜了他一眼。
“你吃不吃人我不知道。但你那张嘴,够呛能吐出象牙来。晓芳是个苦命孩子,顺子能护着她,是顺子的福气。你要是敢在家里给晓芳脸色看,我第一个不答应。”
李大铁被噎得直翻白眼。“我自家的事,用得着你管?”
“我不管。”
马阿三放下茶杯,“我就是提个醒。顺子叫我一声表叔,这事我就管到底。”
马文秀赶紧接话。
“三哥,您放心。晓芳这孩子我喜欢,进了李家的门,就是我亲闺女。老李他就是嘴碎,不敢真欺负人。”
马阿三点点头,没再搭理李大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