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扫过李大铁那张黑脸,嘴角似笑非笑。
李大铁看着这冷冷清清的院子,慢悠悠的开口。
“我说老三啊。”
李大铁往椅背上一靠,翘起二郎腿,“你一个人住这院子,冷清不?”
马阿三抬眼皮看他。
“这院子倒是敞亮。”
李大铁拿腔拿调,“可就是没啥人气儿。你一个人,没个老伴,也没个一儿半女的。这往后,谁给你端茶倒水?谁给你养老送终?”
堂屋里安静了一瞬。
马文秀的脸色变了,伸手去扯李大铁的袖子。
“你闭嘴!瞎说啥呢!”
李大铁胳膊一甩,把马文秀的手甩开。
“我咋瞎说了?我说的是实话!他马阿三今年六十了吧?身边连个知冷知热的人都没有。这房子再大,晚上睡觉也是一个人,有啥意思?”
马阿三手里的茶杯“咚”一声搁在桌上。
“李大铁。”马阿三的声音沉下来,“我一个人住清静,用不着你操心。”
“谁操心你了?”
李大铁脸上的得意藏不住,“我这是替你发愁!你看看你,年轻那会儿就穷得叮当响,打了一辈子光棍。现在老了,连个摔盆打幡的人都没有。等你哪天腿一蹬,这院子归谁?不像我,还有顺子可以给我养老。”
马文秀急得直跺脚。
“李大铁!你再说这种话,我跟你没完!”
马阿三反倒笑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两人。
“我马阿三这辈子,没儿没女,没老伴。”
“可我活得敞亮。该帮的人帮了,该护的崽子护了。死了就死了,一把骨灰扬进大河里,干干净净。”
李大铁被噎了一下,嘴上却不饶人。
“说得轻巧。”
李大铁哼了一声,“没儿没女,连个哭丧的人都没有。这叫啥?这叫断子绝孙!”
“啪!”马文秀举起自己的铁砂掌,照着李大铁胳膊就是一下。
“哎哟!”李大铁龇牙咧嘴,“你打我干啥?”
“打的就是你!”马文秀气得浑身发抖,“人家三哥帮了顺子多大的忙?你不说句好话,反倒在这儿戳人心窝子!你是不是人?”
李国顺也坐不住了。
他“噌”地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马阿三跟前。
“表叔。您别听我爸胡咧咧。他这人嘴碎,说话不过脑子。”
马阿三转过身,摆了摆手。
“没事,我跟他斗了半辈子嘴,早习惯了。”
李国顺心里头发堵。
他搓了搓手,闷声说:“三叔,晓芳的事,您这恩情大过天。她跟家里早就断了亲,爹妈不管,兄弟不认。这世上,她现在就剩我和丫丫两个亲人。”
马阿三看着他,没吭声。
“您要是不嫌弃。”李国顺抬起头,眼神认真,“以后,就让晓芳认您当亲人。让她叫您一声叔。
等她跟您处熟了,孝敬您,给您养老。她是个实心眼的,您对她好一分,她能还您十分。”
马文秀眼睛一亮。
“顺子这话说得在理!三哥,晓芳那孩子我瞧着好,心善,知道疼人。您要是认了她,往后就多个人惦记您,多好!”
李大铁一听这话,脸都绿了。
“你出啥馊主意!”
李国顺他爹拍桌子站起来,“让她认马阿三当叔?那以后我跟他……我跟他不是成亲家了?!”
这话一出,屋里静了。
马阿三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哈哈哈!”
老头笑得前仰后合,拐杖在地上敲得“笃笃”响,“铁子,你这脑瓜子,转得倒是快!”
李大铁脸涨得通红,憋了半天,憋出一句:“你……你少得意!”
马阿三笑够了,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茶杯。
“我看那丫头,是个好孩子。”
马阿三语气缓和下来,“受了那么多罪,还能把丫丫拉扯大,不容易。”
李国顺心头一热,“三叔,您同意了?”
“我一个老头子,孤零零的。”马阿三瞥了李大铁一眼,“有人愿意叫,我乐不得呢。就怕有些人,心里不痛快。”
李大铁张了张嘴,想说点啥,又被马文秀瞪了回去。
“三哥,那就这么说定了。”
马文秀喜上眉梢,“改天我带晓芳过来,正式认个亲。这事儿,咱们两家都高兴。”
马阿三点点头。
“成。改天让那丫头来,我倒要瞧瞧,能让顺子这么护着的,是啥样的好姑娘。”
李国顺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
“三叔,您见了肯定喜欢。晓芳那人,处久了就知道好。”
李大铁坐在那儿,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闷头装了袋烟,划了根火柴点上,吧嗒吧嗒抽得凶。
马文秀瞥了他一眼,没搭理。
她转头问马阿三:“三哥,家里还有啥要收拾的没?我帮您归置归置。”
“不用,我都收拾利索了。”
马阿三摆手,“你们坐会儿,再喝口水。外头日头毒,别急着走。”
李国顺看了眼墙上的挂钟。
“表叔,我们得去趟民政局。晓芳还等着呢,今儿得把证领了。”
马阿三“嗯”了一声。“正事要紧。去吧,路上慢点。”
李国顺点头,转身去扶马文秀。
“妈,走了。”
马文秀站起身,又回头看了眼马阿三,“三哥,那我们先回了。改天再来。”
马阿三摆手示意。
李大铁把烟袋锅子在鞋底磕了磕,别回腰上,一言不发地往外走。
马文秀跟在后头,走到院门口,又停下脚。
“三哥。”
马文秀声音放低,“顺子这孩子实在,他说的话,就是他的心。晓芳那丫头的事,就拜托您多照应了。”
马阿三点了点头。
“放心。顺子叫我一声表叔,他的事,就是我的事。”
马文秀眼眶有点热,她没再多说,转身出了院门。
李国顺已经把三轮车推到大路边。
李大铁黑着脸跨上车,马文秀坐进后斗。
“走吧。”马文秀说。
李大铁坐在前头,闷声不吭。
马文秀坐在后头,也不说话。
李国顺心里头琢磨着去民政局的事,也没吱声。
三轮车拐上大路,迎面碰见个推着板车卖西瓜的。
李国顺眼尖,一眼看见板车上码着个翠绿的大西瓜。
他捏了闸,把车停在路边。
“老板,这瓜甜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