卖瓜的是个黑脸汉子，操着浓重的乡音。“甜！不甜不要钱！”
李国顺跳下车，蹲下去拍了拍瓜皮，“给我挑个熟透的。”
“好嘞！”黑脸汉子挑了个大的，往秤上一放，“十二斤六两，算你十二斤。一毛五一斤，一块八。”
李国顺从兜里摸出两块钱递过去。
“不用找了。”
他抱着西瓜回到三轮车边，往马文秀脚边一放。
“妈，给晓芳带个瓜。天热，吃瓜解暑。”
李大铁看着那瓜，嘴角往下撇。“你倒会献殷勤。”
“那当然了。”李国顺嘿嘿笑，“我媳妇，我不疼谁疼？”
李大铁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没接茬。
马文秀白了李国顺一眼，却没说啥。
三轮车在坑洼的土路上颠簸。
李国顺蹬得卖力，后背的衬衫被汗水湿透了贴在身上。
他满脑子全是彭晓芳和丫丫那声“爸”，脚底下的踏板踩得飞快。
马文秀抱着那个大西瓜，被颠得直颠搭。
“你小子慢点！魂丢了？”马文秀拍了拍车帮。
李国顺头也不回，扯着嗓子喊：“妈，我得赶紧的。趁着上午民政局没下班，得把红本本拿到手。”
李大铁坐在车帮上，磕着烟袋锅子，鼻腔里发出一声哼。
十多分钟后，三轮车拐进了纺织厂家属院所在的铁匠胡同。
还没到大门口，李国顺捏了闸，脚点在地上撑住车。
前头路走不通了。
家属院那扇破铁门外头，黑压压围了得有小几十号人。
全是大院里的街坊邻居，一个个探头探脑往里张望，交头接耳的嗡嗡声乱成一锅粥。
李国顺眉头一皱，心里咯噔一下。
“咋回事？”马文秀也察觉出不对劲，把西瓜往车斗里一放，跟着跳下车。
李大铁把烟袋往腰里一别，也跳了下来。
马文秀挤进人群外围，一眼瞧见昨天那个胖嫂。胖嫂正踮着脚往里瞅，手里还抓着一把葵花籽。
“胖嫂！”马文秀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这大清早的，全堵在门口看啥大戏呢？”
胖嫂一回头，瞧见是马文秀，脸色立马变了。
她把瓜子往兜里一塞，一把拉住马文秀的胳膊，急得直拍大腿。
“哎哟我的老姐姐！你咋才回来啊！”
胖嫂嗓门压得很低，直往院子里指，“出大事了！那个朱老板家老太太，带着七八个花臂小青年，把你们家新租客彭晓芳那屋给砸了！”
这话一出，马文秀脸色煞白。
“啥？”马文秀嗓子都劈了，“她带人来砸我家屋子？”
胖嫂点点头，连比划带说：“可不是嘛！那老太婆跟疯了似的，在院子里骂得可难听了。说彭晓芳是狐狸精，下了套把她儿子送进大牢。今天非要刮花她的脸，让她在咱们这片待不下去！”
站在后头的李国顺听得真真切切。
浑身的血液直往脑门子上涌。脖子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让开！”李国顺发出一声暴喝，平地炸起一声惊雷。
围观的街坊吓了一跳，回头一看是这尊活阎王，呼啦啦往两边散开，硬生生让出一条道。
李国顺三步并作两步冲向院门。
李大铁愣了两秒。他虽然看不上彭晓芳，但听见别人打上门来，骨子里的护犊子劲儿也上来了。
“他娘的，敢跑到我李家的地盘上撒野！”李大铁抽出旱烟袋，跟着就往里冲。
院子里，一片狼藉。
堂屋的木门敞开着，半扇门板半挂在合页上，摇摇欲坠。
地上全是碎裂的搪瓷盆、豁口的瓷碗，还有丫丫平时玩的拨浪鼓，被踩得稀碎。
朱老太横在门槛前，肥胖的身躯堵得严严实实。
她叉着腰，满脸横肉直哆嗦，唾沫星子乱飞。
“给我砸！这屋里的东西，一件好样也别留！”朱老太伸着胖手指挥，“那个小贱人，今天必须给她点颜色看看！”
七八个流里流气的小青年在屋里翻箱倒柜。
彭晓芳被逼到了里屋的墙角。
她把丫丫护在身后，整个人抖个不停。
丫丫吓得连哭都不敢出声，小手紧紧拽着彭晓芳的衣角。
朱老太冲着一个小分头青年使了个眼色。
“去，把那个带崽子的给我拉出来！扇烂她那张狐媚脸！”
小分头嘿嘿一笑，搓着手就朝彭晓芳扑过去。
彭晓芳绝望地闭上眼，紧紧抱住丫丫。
“找死！”
一声嘶吼从门外炸响。
小分头还没碰到彭晓芳的衣角，后脖领子就被人一把薅住。
力道极大，他连惊呼都没来得及发出，整个人双脚腾空，硬生生被往后拖了半米。
紧接着，一只大脚狠狠踹在他的膝弯处。
“咔哒。”骨头错位的声音清脆入耳。
小分头惨叫一声，扑通跪在地上，疼得满地打滚。
屋里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震住了。
李国顺站在堂屋中间，胸膛剧烈起伏，手背上的骨节捏得泛白。
他扫了一眼墙角的彭晓芳。丫丫看到他，眼泪终于决堤，“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爸爸！坏人打妈妈！”
丫丫这一声“爸”，让李国顺的火气彻底压不住了。
他转过身，对上朱老太惊愕的脸。
“李、李国顺……”朱老太往后退了半步，声音发颤。她昨天可是听说了，这混人连副局长都敢揍。
李国顺压根没搭理她，直接盯上了屋里剩下的几个小青年。
“跑到我家来砸东西。”李国顺往前跨出一步，“谁给你们的胆子！”
一个留着长发的青年仗着人多，抄起地上半截板凳腿指着李国顺。
“你别狂！咱们这么多人……”
话音未落，李国顺已经欺身而上。
他左手一拨，直接荡开板凳腿，右手攥成拳头，结结实实砸在长发青年的面门上。
鼻血四溅。
长发青年连哼都没哼一声，直挺挺倒了下去。
李国顺这一拳太重，长发青年满脸是血，躺在地上直抽抽。
剩下五六个小青年面面相觑，脚下不由自主地往后缩。
朱老太见势不妙，急得直跺脚，指着他们破口大骂。
“你们这帮废物！拿了我家的钱不办事？他再横也就一个人！你们六个打一个还怕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