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晓芳被这句直白的话说得脸一红,低下头去拿桌上的湿毛巾。
李国顺张了张嘴,还想再挣扎一下。
“大强。”周劲川没给李国顺反驳的机会,直接转头吩咐,“把我那辆吉普开过来。车队兄弟留一半收拾这院子,剩下的人全撤了。别在这招摇。”
大强立马答应一声,转头往胡同外跑。
周劲川重新看向李国顺。“先去县医院急诊缝针。民政局那边,我刚才让大强顺路去公用电话亭打个招呼。老陈在那边当科长,我让他拖个半小时下班。缝完针,你们直接去。”
李国顺眼睛一亮,这下彻底没话说了。
他咧着嘴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周哥,还得是你!这事办得敞亮!”
彭晓芳长长舒了一口气。她赶紧把湿毛巾拧干,小心翼翼地绕到李国顺背后,顺着伤口边缘,把他身上的血迹一点点擦掉。
十分钟后,吉普车停在县医院急诊大门外。
大强扶着方向盘,周劲川坐在副驾驶。
后排挤着李国顺、彭晓芳和马文秀,李大铁因为车坐不下,留在家里照看丫丫顺便收拾屋子。
急诊科里。
值班的是个戴黑框眼镜的中年大夫。他剪开李国顺后背那件沾满血的粗布衬衫,眉头皱成了一个深深的川字。
“这都打到肌肉层了!再偏一寸就伤着骨头。怎么弄的?打群架?”
马文秀赶紧接话。“大夫,我们这可是见义勇为,被流氓拿带钉子的木棍砸的!”
大夫没多问,拿起旁边托盘里的碘伏棉球。“得清创缝针。家属去交费拿破伤风。这伤口起码得缝十针。”
彭晓芳赶忙从兜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钞票,转身往缴费处跑。
护士端着麻药针管过来。
“打不打局麻?”大夫看了一眼李国顺那结实的后背。
李国顺坐在那,双手抓着床沿。
“不用打!那玩意打进去胀得慌,还没缝针疼呢。直接缝!”
其实他是心疼钱,也是想在彭晓芳面前装个硬汉。
大夫冷笑一声。“行,挺有种。待会别喊出声啊。”
镊子夹着沾满碘伏的棉球,直接怼进翻开的伤口里用力擦拭。
清创这一步是最要命的。
李国顺只觉得后背贴上了一块烧红的铁板,连皮带肉都在冒火。
他倒抽一口凉气,双手抠住铁床沿,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愣是咬紧牙关,一点声音都没漏出来。
彭晓芳交完费拿着单子跑回来,正好看到这一幕。
大夫手里拿着弯针,粗黑的缝合线在伤口处穿梭。针尖扎破皮肤,再扯着皮肉拉紧。
一下,两下。
彭晓芳捂着嘴,站在几步开外,咬着唇不让自己哭出来。
马文秀心疼得直转圈,嘴里不停地念叨。“造孽啊……这帮杀千刀的畜生……”
缝到第六针的时候,李国顺额头上的冷汗已经顺着下巴往下滴。
他偏过头,一眼看见彭晓芳缩在角落里掉眼泪,肩膀一抽一抽的。
李国顺深吸一口气,扯出一个极为难看的笑。
“晓芳,别哭。这点玩意比蚊子咬一口强不到哪去。”
大夫正好在这时候拉紧了缝合线。
“嘶——大夫你轻点!”李国顺没绷住,五官当场拧成了一团。
大夫手里的动作没停。“不是蚊子咬吗?我看你这身板挺壮实,刚才不叫,现在叫唤啥。”
护士在旁边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缝完十针,伤口被敷上厚厚的纱布,贴上交叉的医用胶带。
护士又给他胳膊上打了一针破伤风。
李国顺那件衣服已经被剪成破布条,没法穿了。
大强脱下自己的工装外套扔过去。“顺哥,凑合套上。外头风大,别灌了风发炎。”
李国顺光着膀子把外套穿上。衣服有点小,绷在他宽阔的肩膀上,紧巴巴的。
他活动了一下脖子,虽然背上扯着疼,但精神头十足。
“走走走!”李国顺去拉彭晓芳的手,“现在才上午十一点。咱这就去民政局,老陈还在那等着呢!”
彭晓芳看着他那副猴急的模样,破涕为笑。
她抬起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眼泪,反手握紧他那只粗糙的大手。
“好。去领证。”
急诊室外头的走廊里。
李国顺拉着彭晓芳的手,两人十指紧扣。
周劲川靠在斑驳的绿漆墙面上,弹了弹烟灰。
他瞅着面前这两个黏糊得快拉丝的人,牙根直泛酸。
“行了啊,差不多得了。”周劲川把烟头扔进旁边的铁皮垃圾桶里,“大庭广众的,还怕人跑了不成?”
他站直身子,踢了一脚旁边还在发呆的大强。
“大强,你去开车,把他们几个送民政局去。老陈那边我打过招呼了,你们直接从后院进去找他。”
李国顺转过头,纳闷地咧了咧嘴。
“周哥,你不一块去?这可是我的人生大事,你得给我当个见证人啊!”
“我看着你们俩在这发酸,牙都快倒了。”
周劲川嗤笑出声,拍了拍手上的浮灰,“你们先过去。我回去一趟,接你表姐秋云一块去。”
李国顺一听这话,挑起半边眉毛,给了周劲川一个极其欠揍的表情。
“行!那你动作快点啊!办完手续咱下馆子搓一顿,全聚德的烤鸭,我请客!”
“赶紧滚蛋吧。”周劲川笑骂了一句。
大强颠颠地跑去开车。一家三口钻进吉普车,直奔民政局。
周劲川一个人出了医院大门,就往开发区饭馆那边去。
开发区门面房里。
大白墙已经干透。里间的泥瓦匠正蹲在地上抹灶台的水泥。
林秋云把袖子卷到手肘上方,拿着个竹扫帚,正一下下清扫着地上的碎砖头和水泥渣。
灰尘很大,她扯了块破毛巾捂在口鼻上,只露出一双明亮的眼睛。
门外的光线猛地暗了一下。
一个高大结实的人影跨过门槛,直接踩进满是灰土的屋里。
林秋云抬头看过去。
周劲川单手插在裤兜里,身上那件军绿色的工装衬衫沾了不少土,手肘处还蹭了一块明显的黑灰。
最扎眼的是他脚上的解放鞋,鞋帮面上赫然溅着几滴暗红色的血点子。
林秋云手里的扫帚停住了。
她一把拽下捂在脸上的毛巾,几步走到他跟前,上下打量。
“你这又上哪跟人动手去了?”
林秋云压着嗓子问,指着他的鞋面,“这怎么还见血了?自己伤着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