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强急吼吼地指着走廊。
周劲川把车撑好,牵起林秋云的手往里走。走廊尽头那间办公室还亮着灯,半扇门开着。
老陈夹着个黑皮包,正抬腕看表。
周劲川大步走过去,从兜里摸出包大前门,熟练地塞进老陈手里。
“陈哥,受累了。车队兄弟遇上点事,耽搁了。”
老陈把烟往兜里一揣,笑着摆摆手。
“行了,你老周开口,我能不等着吗?赶紧的,资料都拿来没有?”
李国顺从兜里掏出那个红皮户口本和两张盖了章的介绍信,全拍在桌上。
他身上还披着大强那件明显小了一号的工装外套,里头光着膀子,背后的纱布透出一团触目惊心的红。
老陈吓了一跳,指着他后背。“豁,这怎么还挂彩了?”
“刚跟街头的流氓混子作斗争受的伤,光荣。”李国顺嘿嘿一乐,满不在乎。
彭晓芳局促地站在旁边,双手紧紧捏着衣角,额头上全是因为紧张冒出的细汗。
林秋云走过去,拉住她的手用力捏了捏,小声安抚。
“别怕,把字签了,以后就是正经过日子了。”
老陈回到办公桌后,拿出两张大红色的结婚证,钢笔在上面龙飞凤舞填上两人的名字。
“男方李国顺,女方彭晓芳。自愿结婚。来,按个手印。”
印泥盒推了过来。
李国顺伸出大拇指,重重摁在红泥上,再在纸上按下鲜红的指纹。那架势活像是在签什么卖身契,生怕印得不实在。
轮到彭晓芳时,她手抖得厉害。林秋云扶着她的胳膊,帮她稳住,稳稳地按下了手印。
“啪!啪!”两声脆响。
带着国徽的钢印重重盖在照片上。
老陈把两张红色的纸递了过去,“恭喜啊。这本本拿好,以后就是受法律保护的合法夫妻了。”
李国顺双手捧过那两张薄薄的纸,眼眶猛地一下红透了。
这汉子刚才背上挨钉棍、在医院急诊缝十针都没掉一滴眼泪,这会儿看着手里带着红戳的纸,嘴唇居然直哆嗦。
他转身一把抱住彭晓芳,也不顾背上的伤扯着疼,力气大得恨不得把人揉进骨血里。
“晓芳,咱们有家了。”李国顺声音发着颤,嗓子全哑了。
彭晓芳眼泪断了线似的往下掉,把脸埋进他宽厚的胸膛里,放声大哭。
这些日子受的委屈、担惊受怕,全在这两本结婚证里落了地。
马文秀站在门边,也是老泪纵横,双手合十不停地念叨着老天保佑。
林秋云看着这对苦尽甘来的新人,心里也酸溜溜地泛着软。
她正发呆,周劲川已经凑到了她耳边。
“眼馋了?”男人压低嗓音,灼热的呼吸喷在她耳廓上,“啥时候咱们俩也来这盖个钢印?”
林秋云斜了他一眼,拿胳膊肘捅了他一下,没搭腔。
“行了行了,把眼泪擦擦。今天大喜的日子,哭啥。”周劲川在旁边敲了敲桌沿,“去哪搓一顿?老陈,走,一块喝点?”
老陈摆摆手,“我家那口子还等我回去做饭呢,你们吃。”
几人谢过老陈,出了民政局。
李国顺豪气干云地一挥手,扯着破锣嗓子喊了一句。
“走!去全聚德!今天我李国顺掏腰包,想吃啥随便点!”
林秋云看着这憨货一副土财主进城的样,忍不住笑出声。
一行人分坐两辆车,直奔县城最有名的百年烤鸭店。
正值饭点,烤鸭店里人声鼎沸。
油汪汪的烤鸭挂在透明的玻璃窗后头,大师傅正拿着片鸭刀飞快地削着肉,香气直往人鼻子里钻。
大强抢先去占了个二楼靠窗的大圆桌。
菜单一拿上来,李国顺直接点了两只烤鸭,又加上五六个炒菜,硬菜摆了满满一桌子。
周劲川拉着林秋云坐在自己旁边。两人大腿在桌底下贴在一块。
林秋云觉得热,想往旁边挪挪,刚动了一下,就被一只宽厚的大手抓住了手腕,硬生生按回原处。
周劲川转过头,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手却在桌底下攥着她的指尖把玩。
面酱、葱丝、黄瓜条和荷叶饼摆了上来。
李国顺端起个倒满高碎茶水的搪瓷茶缸,站了起来。
“我今天身上有伤,大夫交代了不能碰酒。我以茶代酒,敬大家!”
李国顺红光满面,声音洪亮,“这第一杯,敬周哥和嫂子!要没你们俩,晓芳早被那帮畜生坑死了,我李国顺也讨不着这么好的媳妇!我干了!”
咕咚咕咚,一大茶缸子水直接见了底。
林秋云听到这声“嫂子”,脸涨得通红。她赶紧端起面前的橘子汽水。
周劲川倒是受用得很,端起酒杯跟李国顺凭空碰了一下,仰脖灌了半杯白酒,辣得直哈气。
马文秀也端着杯子站起来。
“晓芳命苦,这回算是掉进福窝了。顺子,以后你可得好好待她,不能仗着力气大欺负她。”
李国顺把胸脯拍得震天响:“妈您放一百个心!我李国顺要是敢动晓芳一根指头,天打雷劈!”
大强在旁边起哄瞎白话,“顺哥,发誓可不管用,得看表现!来来来,给嫂子卷个鸭肉包!”
李国顺也不含糊,拿了张热乎的荷叶饼,抹上甜面酱,放了几片油亮的鸭皮和瘦肉,撒上葱丝仔细包好,直接递到彭晓芳嘴边。
彭晓芳羞得脖子根都红透了,在这大庭广众之下,还是张嘴咬了一小口。
一桌人哄堂大笑。
林秋云看着这对新人,从贴身的口袋里摸出一个早就准备好的红纸包,顺着桌面推了过去。
“晓芳,表姐没啥好送的。这饭馆刚盘下来准备开业,手里头也不宽裕。这点钱你拿去,给丫丫买两身新衣裳,算我一点心意。”
彭晓芳连连摆手,死活不肯收。
李国顺直接接过来,霸气地塞进媳妇衣兜里。“嫂子给的就拿着!一家人客气啥!”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周劲川喝了点酒,话不多,但那只在桌底下的手一直没闲着。
大掌攥着林秋云的手指,一寸寸地揉捏。
常年干重活磨出的糙茧刮过娇嫩的手背,惹得林秋云一阵阵战栗。
她抽了两次没抽出来,干脆由着他去了,只在底下狠狠踩了他的解放鞋一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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