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秋云这一下扯得不算重,却硬是把周劲川那股往外冲的劲儿拽住了。
他站在后厨门口,半边身子还朝着街对面,脸色黑得吓人。外头那破铜锣还在咣咣响,听得人脑瓜子发麻。
大妮端着一盆刚炒好的莲花白,站在旁边连气都不敢大喘。她是真怕周劲川一脚跨出去,把红星饭店的门板都给卸了。
彭晓芳也急,手里还攥着菜刀,刀背上沾着土豆丝,整个人杵在案板边,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你松手。”周劲川压着火,“这事儿不能这么忍。胖头鱼今天能敲锣抢客,明天就敢往咱们门口泼脏水。”
“你去砸了他的锅,然后呢?”
林秋云盯着他,“让街坊都知道秋云饭馆开业第二天就跟人打架?让那些工人吃饭的时候还得担心碗里飞进来半块砖?”
周劲川嘴角绷着,没吭声。
林秋云往外看了一眼,红星饭店门口小六子喊得嗓子都快劈叉了,胖头鱼站在台阶上,肥脸上全是得意。
“他巴不得你过去闹。”
林秋云把声音压低,“你一闹,他就有话说了。到时候他不说自己低价抢客,只说咱们仗着车队人多欺负街坊。你信不信,明早整条街都能传成我林秋云做生意不讲理?”
周劲川眼底的火还没消,可脚步到底停住了。
“那就这么看着?”他冷声道,“他拿钱砸你,咱们干看着他砸?”
林秋云忽然问:“你信我吗?”
周劲川一愣。
林秋云脸上还有灶火熏出来的红,额前碎发被汗水打湿,围裙上沾着油点子。可她站在那儿,腰背挺直,眼里满是自信的光芒。
周劲川喉头动了动:“当然信。”
“信我,那就等着看。”林秋云松开他的胳膊,顺手把旁边的抹布塞进他手里,“我不会让我们的饭店倒闭的。”
“我们的”三个字落下来,周劲川那点火气忽然被按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女人,心口热得发胀。她明明累得眼下都泛青了,还敢站在这里跟胖头鱼打擂台。
这个女人有时候嘴硬得能气死人,可真遇到事,她从来没躲过。
周劲川把那块抹布攥在手里,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好。”
大妮在旁边憋了半天,终于没忍住,小声嘀咕:“周哥,你这就不去了?我还以为你要冲过去把那破锣塞他嘴里呢。”
彭晓芳赶紧用胳膊肘怼她:“你少添柴。锅里火都够旺了。”
周劲川斜了大妮一眼:“老子是那种只会动手的人吗?”
大妮老老实实点头,点完才发现不对,赶紧又摇头:“不是不是,周哥你看着挺会讲道理的。”
林秋云差点被她逗笑。
周劲川气得拿抹布往桌上一摔:“行,你们一个个都长本事了。”
林秋云把他往前堂推:“有本事就别站着碍事。外头三号桌要添汤,五号桌还没擦干净。既然来了,就干活。”
“我堂堂车队队长,给你擦桌子?”
“嫌丢人就回去。”
周劲川看了她一眼,认命地拿起抹布:“行,老板娘一句话,我这队长今天改行当跑堂。”
大妮立刻乐了:“周哥,那你跑堂可得笑一个。人家吃饭图个热乎,你板着脸,工人师傅还以为咱家菜里欠你钱。”
“你再多嘴,晚上少吃一个馒头。”
大妮赶紧闭嘴,端着菜盆跑了。
前堂里依旧热闹。虽然红星饭店抢走了一些人,可秋云饭馆的桌子仍坐了大半。排队的人少了些,后厨倒能喘口气。
周劲川拿着抹布擦桌子,动作粗是粗了点,胜在手脚快。刚收完一桌碗筷,立马又把热水壶拎过去,给几个工人添了水。
一个脸上沾着煤灰的汉子瞅了他半天,乐了:“这不是车队周队长吗?你咋在这儿跑堂了?”
周劲川拿着抹布的手停在半空。他直起腰,回头看了一眼。
说话的是个翻砂厂的老熟人,叫王大虎。平时车队去翻砂厂拉货,没少打交道。
周劲川余光扫向柜台。林秋云正低着头数毛票,连个眼风都没给他。
这女人脸皮薄。之前就千叮咛万嘱咐说不能公开。
现在要是当着这么多工人的面说这是自己媳妇的店,明儿个整个开发区就得传满闲话。
闲言碎语最能杀人。
周劲川把手里的抹布往肩上一搭。他嘴角扯出一抹痞笑,大步走到王大虎那桌。
“老王,就你长了眼睛?”
周劲川拉过一条空板凳坐下,长腿随意敞着,“这秋云饭馆,老子也投了本钱。算半个东家。大伙儿今天来这吃饭,那就是给我周某人捧场。”
这话一出,堂屋里几桌工人都跟着起哄。
“哎哟!原来周队长不光跑长途,这还做起大买卖了!”王大虎往嘴里塞了块肉,竖起大拇指,“难怪这家店给肉这么实在!合着是周队长的手笔!”
旁边一个年轻工人端着碗站起来:“周队长,既然这店有你的份,以后咱们兄弟换了班,可就天天来这儿吃了!你可得多照顾照顾咱们!”
“没问题。”
周劲川拎起旁边的铝大壶,挨个给他们碗里添热腾腾的骨头汤,“咱们兄弟天天在厂子里流汗,肚子里没油水怎么抗事?你们来这儿吃,咱们这店绝对放心。每一勺子下去,保准全是大肉片子!”
周劲川声若洪钟,故意拔高了嗓门。
“大家伙出去跑跑听听。咱们这店,蔬菜是早上带着露水从地头摘的,猪肉是菜市场现杀的老孙头家的好肉。
咱们绝不干那种拿发霉配料压尿骚味烂肉的缺德事!更不会为了那点蝇头小利去偷工减料!”
这话夹枪带棒,直指南方对街的那家红星饭店。
工人们都不傻,天天在这片混,立马听出了弦外之音。
王大虎呼噜喝了一大口汤,舒坦地打了个饱嗝。
“周队长说得在理。对面那红星饭店,今天确实扯着破锣喊三毛五一份肉。好几个兄弟贪便宜跑过去了。”
王大虎摇了摇头,一脸不屑,“我可不去。他胖头鱼平时是个什么做派,咱们心里门清。以前去他那吃碗面,面上飘着的油花比针尖还小。他能舍得亏本给咱们吃好肉?保不齐明天就往锅里掺烂菜叶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