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谁家做买卖不图挣钱?”
另一个工人接茬,“三毛五还要送大白馒头,他胖头鱼要是真这么好心,太阳得从西边出来。还是周队长这店实在。四毛就四毛,咱吃得肚皮圆溜,浑身有劲!”
听着大伙的议论,林秋云站在柜台后头,嘴角忍不住往上扬。
这男人平日里看着五大三粗,可真遇到事儿,脑子转得比谁都快。
他没去对面砸场子,却在这三言两语间,把工人们摇摆不定的心给定住了。
不仅定住了心,还提前给红星饭店挖了个大坑。
只要胖头鱼敢换回便宜烂肉,这就印证了周劲川今天的话。
到时候客人们的唾沫星子都能把红星饭店给淹了。
大妮在后厨端菜出来,听见外头的动静,小声冲着彭晓芳乐。
“芳姐你听。周哥可真能忽悠。还说自己投了本钱。”
彭晓芳笑着切土豆丝:“你小声点。周哥这是在帮姐稳客源呢。”
外头的吵闹声一直持续到晚上八点。
大铁锅里的最后一点骨头汤见了底。两筐大白馒头也都没剩下。
送走最后一拨客人,大妮和彭晓芳瘫在长条凳上,连胳膊都抬不起来。
周劲川倒是精神得很。他把几张桌子擦得锃亮,椅子全倒扣在桌面上。
然后大步跨到柜台跟前,一条胳膊撑着木柜台,低头看着正在算账的林秋云。
“老板娘,查查账吧。看看今天被那胖头鱼抢走了多少铜板?”
林秋云把铁盒里的毛票全拢在一起,拿牛皮纸包好。
“少卖了二十几块钱。”林秋云语气平静。
彭晓芳一听,急得直拍大腿:“我的天。二十几块!咱们得卖多少份快餐才能挣回来啊。那红星饭店太阴损了。”
大妮气得牙痒:“明天他们要是还卖三毛五,咱们的客还得跑。真憋屈!”
周劲川从兜里摸出一根大前门,没点,就叼在嘴里过干瘾。他深邃的眼睛盯着林秋云那张波澜不惊的脸,挑了挑眉。
“二十多块钱,你心疼不?”
“不心疼。”林秋云把钱盒锁进柜台底下,抬起眼定定地看着他,“今天那些贪便宜跑过去的客人,本来就不是咱们的目标客户。胖头鱼愿意花钱帮咱们筛选客人,我谢他还来不及。”
周劲川轻笑一声。他就知道这女人主意正。
林秋云把钱盒里的毛票全拢在一起,拿牛皮纸包得严严实实,随手往柜台抽屉最深处一推。锁头咔哒一声脆响,落了锁。
周劲川靠在红砖墙上,挑起一侧粗眉:“就你心眼多。老子白替你操个哪门子心。”
“你那叫瞎操心。”林秋云把抹布扔进水槽里,转头看了一眼后厨,“行了,今天都累瘫了,早点回吧。大妮,后院的门栓插紧,晚上不管谁来敲门都当没听见。”
大妮正抡着笤帚清扫地上的煤渣,脆生生地应下。
彭晓芳把最后两个大瓷碗倒扣在竹筐里晾着,解下沾了水渍的围裙挂在墙钉上。
“姐,那我就先回了。顺子估计在路口等急了,再不回去他又该瞎寻思。”彭晓芳整理了一下头发,笑着打了声招呼。
林秋云点头嘱咐她骑车当心点。
彭晓芳推出那辆二八大杠,前脚刚跨出门槛,大妮放下笤帚,一溜烟跟着跑了出去。
初秋的夜风透着股子凉爽,把十字街口白天堆积的油烟味吹散了个干净。昏黄的路灯把胡同口的影子拉得老长。
“晓芳姐!”大妮快走两步,一把扯住了彭晓芳的衣袖。
彭晓芳刹住车把,偏头看她:“咋了丫头?锅里还有没洗的盘子?”
大妮四下瞅了瞅,确定周劲川在屋里没跟出来,这才压着嗓门,像只做贼的小耗子一样凑过去。
“晓芳姐,我憋这一晚上了,实在忍不住想问问你。”
大妮眨巴着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满脸都是八卦的兴奋劲儿,“这周哥跟林姐,俩人到底是不是一对啊?”
彭晓芳愣了一下。
“咋看起来跟真夫妻一样一样的。”
大妮手舞足蹈,咕噜噜往外倒话,“你瞅周哥白天那样,往长条凳上一坐,黑着个脸跟活阎王似的。可一跟林姐说话,那嗓门压得,恨不得能挤出几两香油来。还有啊,林姐一个白眼飞过去,周哥那么大个块头,立马乖乖拿起抹布擦桌子。
这要是放俺们村,敢让自家老爷们这么低三下四干活的女人,那是得被恶婆婆拿笤帚疙瘩抽断腿的!”
彭晓芳听完这番话,没忍住扑哧一声乐了。
她双手扶着车把,笑盈盈地打量着这个刚进城没几天的乡下丫头。
“大妮,城里跟乡下不一样。男人知道心疼女人,那叫有本事,不叫低三下四。”
大妮挠了挠后脑勺,转不过这个弯来:“那就是夫妻呗?我看他俩那黏糊劲儿,比我那刚娶进门的堂哥堂嫂还亲热。”
彭晓芳跨上车座,单脚踩着脚蹬,偏头打趣:“你猜?”
丢下这两个字,彭晓芳脚下一蹬,清脆的自行车铃铛声在夜色里响远,人一溜烟拐进了前面的黑胡同里。
“哎?晓芳姐你别走啊,你还没给个准话呢!”大妮在后头急得直跺脚。
她站在路灯下挠了挠头,自己咕哝着往回走。
“城里人说话真费劲,是就是,不是就不是,还让我猜什么猜。”大妮刚跨进门槛,就迎面撞见周劲川拎着两桶泔水从后厨出来。
大个子男人轻松拎着几十斤重的铁桶,粗壮的手臂上青筋根根分明,大步流星地往外走。
“让开点,别溅你一身油。”男人嗓音低沉粗犷。
大妮赶紧贴着门框让出一条道。看着周劲川宽阔结实的背影,这丫头心里越发笃定。
连城里的晓芳姐都不否认,这绝对是两口子。不然哪个大老爷们能这么心甘情愿地半夜给人倒泔水?
此时,十字街对角。
红星饭店前堂的白炽灯刚拉灭。
后厨里,胖头鱼正对着柜台上的账本直抽凉气。
大师傅老王把那把缺了口的油腻菜刀往案板上“咣当”一声重重拍下。动静极大,震得旁边的调料罐子都跟着晃了两下。
“老板,这活儿我是没法干了!”老王扯下脖子上的破毛巾,一把摔在脚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