胖头鱼正心疼那蒸发掉的毛票，火气一下子也窜了上来。
“你在这作什么死？大半夜摔摔打打的给谁看！”胖头鱼指着老王的鼻子。
老王也不怵他，反手指向那口黑铁大锅。
“给老天爷看！今天中午连着晚上，我光是辣子炒肉就颠了十几口大锅！我这条膀子现在酸得连筷子都拿不稳！”
老王气呼呼地喘着粗气，“您倒好，为了跟街对面那小娘们置气，非得买正经后腿肉。用好肉也就算了，您还按着成本价往外卖。我这累死累活干了一整天，饭店一分钱没赚，我这提成怎么算？合着我大风天吃白面，全糊自己嘴上了？”
胖头鱼被戳中痛处，腮帮子上的肥肉猛地抽了两下。
小六子在一旁缩着肩膀，赶紧凑上来帮腔：“王师傅，老板这也是为了抢客源。您看今天那些泥腿子不是都拉回咱们店里了吗。”
“拉回来个屁用！”
老王一口浓痰啐在地上，“明天要是再让我用好肉这么折腾，我这掌勺的不伺候了！我家里一家老小张着嘴等着吃饭呢，没这闲工夫陪你们玩贴钱赚吆喝的游戏！”
胖头鱼把账本往柜台底下一塞，肥厚的手掌摸了摸下巴的肥肉。
今天这把火算是烧起来了。工人们现在都知道红星饭店降价到了三毛五一份肉菜。明天中午肯定会有更多贪便宜的人蜂拥而至。
这要是再用正经后腿肉，那一天就得亏上小十块钱。胖头鱼想想都觉得心头滴血。
他慢吞吞走到案板前，拍了拍老王的肩膀，换上一副笑面虎的模样。
“老王啊，咱们俩这多少年的交情了。”胖头鱼摸出一盒红塔山，抽出一根塞进老王手里，又亲手划了根火柴凑过去。
老王侧过头，就着火柴把烟点着，猛吸了一口，呼出呛人的白烟。
“老板，您就直说吧，到底怎么打算的？我这膀子可不是铁打的。”老王把毛巾往脖子上一挂。
“就这两天。”胖头鱼伸出两根粗短的手指，在半空中晃了晃，“你再受累坚持两天。每天我私人给你腰包里多塞两块钱。等到了大后天，咱们就去胖嫂那拉货。还是按老规矩，全上便宜货。”
老王愣住了，夹着烟的手停在半空。
“换回去？”老王两眼瞪得老大，“老板，这帮泥腿子抠搜归抠搜，可不是没长舌头。正经后腿肉跟那不新鲜的边角料能是一个味儿？咱们今天刚把人招揽过来，后天你给他们喂那带尿骚味的母猪肉，这人不全得跑光了？”
胖头鱼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
“跑？他们能往哪跑！对面那个小娘们手里能有几个子儿？这两天咱们连着把客人都拉过来，她准备的那些好肉好菜卖不出去，到了后天全得馊了发臭！她那二十张桌子，一天亏大几十，撑死干几天就得把铺子盘出去！”
胖头鱼越说越兴奋，仿佛已经看到秋云饭馆倒闭了。
“等她那破秋云饭馆关门大吉，这十字街口，还是只有咱们红星饭店一家做饭铺。”
胖头鱼把双手背在身后，绕着柜台走了两步，气焰嚣张，“到那个时候，这帮穷鬼中午下班饿得前胸贴后背，他们不想吃我家的母猪肉，难不成去啃砖头？我不光要换回便宜烂肉，我还要把荤菜涨到四毛五！”
小六子在一旁听得两眼直放光，赶紧竖起大拇指。
“老板高明啊！这招叫釜底抽薪。先贴点小钱，直接把对面那死丫头给耗死！”
老王听完这番盘算，心里那点怨气散了不少。一天多拿两块钱，就累两天，这笔买卖划算。
“行。既然老板发话了，那我这两天就接着颠锅。”
老王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不过咱们可说好了，大后天必须换肉，我可不想再跟那帮饭桶耗下去了。”
胖头鱼连连答应，笑得肥肉挤成一团。
第二天清早。
秋云饭馆的门板刚卸下来，老孙头就蹬着那辆破三轮车停在了门口。
车斗里装着一大扇新鲜的后腿肉，还有十几斤上好的带皮五花。肉面上还冒着热乎气。
“秋云妹子，你点点数，二十斤后腿，十斤五花。一两不差。”老孙头把肉搬到案板上，顺手在腰间的围裙上擦了一把血水。
林秋云拿着挂秤过了一遍，转头数了钱递过去。
老孙头接过钱揣进兜里，没急着走。
老孙头左右张望了一圈，见街面上这会儿人还不多，特意压低了嗓门往前凑了凑。
“秋云妹子，我昨儿晚上收摊去那边的供销社打酱油，路过那红星饭店后巷的时候，正巧撞见他家的大师傅老王在后门抽烟。”老孙头砸吧了一下嘴，一脸的神秘兮兮，“你猜怎么着？老王正跟那胖头鱼的表亲胖嫂掰扯呢。”
林秋云手里拿着挂秤，把肉全过了一遍，转头数了钱递过去。
“他们掰扯啥了？”林秋云随口接了一句，把钱塞进老孙头手里。
老孙头接过钱揣进兜里，用手背抹了一把嘴巴。
“老王让胖嫂后天一早，务必把那些最便宜的母猪肉、带淋巴的边角料全给拉过去。还特意交代，有多便宜就拿多便宜的。他胖头鱼打算后天中午全换成烂肉，而且还得把那带肉的菜涨回四毛五一勺！”
老孙头说完，满脸不屑地往街对面啐了一口唾沫。
“我呸。这老王八蛋就是缺德带冒烟。前两天装大方拿好肉拉拢人，等把客套牢了，立马就给人家喂泔水。秋云妹子，你可得提防着点，他这就是冲着你来的，打算活活把你耗死啊。”
林秋云听完这话，非但没急，反而被逗乐了。
她把手里的空挂秤挂回墙上的铁钉上，顺手从旁边扯了条干净抹布擦手。
“孙叔，这事您就别跟着操心了。”
林秋云语气淡淡的，“大门朝南开，他胖头鱼爱卖好肉还是烂肉，那都是他红星饭店的事，咱管不着。他们愿意拿那尿骚味的母猪肉糊弄工人师傅，那是砸他们自己的招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