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秋云转过头,看着案板上那两大扇还冒着热气的好肉,指了指。
“我林秋云做买卖,就认一个理。进我这屋的,掏的每一分钱都得听见响。您回去照常给我留好肉。每天的量一两都不能减。只要您这边的货稳当,别的我全不放在眼里。”
老孙头看着眼前这年轻媳妇稳如泰山的样子,心里佩服得很。
“得嘞!妹子敞亮!”老孙头竖起大拇指,“你放心,你这边的肉,我老孙头天天早上亲自挑,绝对把最好的五花和后腿给你留着。谁敢往里面掺一块水肉,我老孙头把案板给吃了!”
老孙头蹬着破三轮晃晃悠悠走远了。
大妮从后厨端着两大盆刚洗好的土豆出来,把铁盆重重往地上一放。水花溅在红砖地上。
“嫂子!你听见老孙头刚才的话没?那胖头鱼太不要脸了!”
大妮气得腮帮子都鼓了起来,两只手在粗布围裙上使劲擦着,“他拿亏本的价抢咱们两天的客,等后天那些工人习惯去他家吃了,他立马端上烂肉,还涨价!这不是坑人吗!”
彭晓芳正在旁边和面,听到这话也是满脸愁容。
“姐,这可不是小事。”
彭晓芳手背上沾着白面粉,急得在围裙上搓了搓,“工人师傅们一天就那一顿饱饭。前两天他们吃着便宜好肉,肯定还以为红星饭店转性了。后天要是过去吃了一嘴烂肉,那花出去的四毛五可就白瞎了。咱们是不是得提前在门口挂个牌子提醒一下?”
林秋云拿起菜刀,利索地把案板上的五花肉切成大小均匀的方块。
“提醒什么?怎么提醒?”林秋云一边切肉一边反问,“你在门口喊对面的红星饭店后天要用臭猪肉坑人?人家胖头鱼立马就能报案抓你,告你败坏他名声。”
大妮急得直跺脚:“那咱们就干瞪眼看着那些工人去挨宰?”
林秋云把切好的五花肉统统划拉进旁边的大铁盆里,转头看了一眼街对面那块油腻的招牌。
“这世上的亏,非得自己吃进去,才知道疼。舌头是长在他们自己嘴里的,四毛五吃一口带着骚气的母猪肉,换了是你,你忍不忍?”林秋云嘴角弯了一下,把菜刀在清水里涮了一把。
大妮想都没想,扯着嗓子就答:“忍个屁!谁敢给我吃臭肉,我掀了他的大锅!”
“这就对了。”林秋云指了指炉子,“生火,起锅烧油。前两天对面抢客,咱们落得个清闲。今天多做一道红烧肉,留住那些愿意多花五分钱吃口正经饭的老主顾。”
这两天,十字街口热闹得反常。
胖头鱼这招“亏本赚吆喝”确实好使。
中午下班的铃声一响,化肥厂和翻砂厂的一大批工人乌泱泱全奔着红星饭店去了。
三毛五一份肉,还全是正经后腿。大白馒头管饱。
这种天上掉馅饼的好事,谁不愿意沾点便宜。红星饭店门槛都快被踏破了,小六子喊得嗓子冒烟,老王在后厨颠勺颠得两条胳膊跟风火轮似的。
胖头鱼站在柜台后面,听着算盘珠子拨出来的那个亏损数字,心口直抽抽。
但看着街对面秋云饭馆没排长队的门面,他脸上的肥肉又全挤成了笑。
“熬吧!我看你个小娘们还能撑几天。等你那肉臭在锅里,我看你拿什么交店租!”胖头鱼恶狠狠地往地上啐了一口。
其实秋云饭馆根本没他想的那么惨。
那些贪便宜的确实被拉走了,但有一大半的老主顾留在这边。
王大虎就是其中一个。他带着十几个翻砂厂的兄弟,每天雷打不动地来秋云饭馆报到。
这两天秋城入了秋,早晚的风透着凉意。
林秋云一大早起来,在院子里打了个寒颤。
她裹紧了外头那件旧褂子,快步走进后厨。
“大妮,今天中午那锅骨头汤多熬一会儿。外头凉了,工人师傅们干一上午的活,得喝点热乎的。”林秋云系上围裙,拿起菜刀开始切土豆。
大妮正蹲在灶台前添柴火,闻言抬起头:“嫂子,我早上已经把骨头下锅了。这会儿汤色都熬出来了,香着呢。”
彭晓芳在旁边和面,手上沾着白面粉:“姐,我看外头那些工人穿得都单薄。咱们这骨头汤要是熬得浓一点,他们喝了暖和。”
“对,多熬会儿。”林秋云切完土豆,又拿起一块五花肉。
后厨里热气腾腾的,那口大铁锅咕嘟咕嘟冒着白气。骨头汤的香味顺着烟囱往外飘,隔着老远都闻得见。
快到中午,化肥厂的下班铃声刚响,秋云饭馆门口就排起了队。
王大虎带着十几个翻砂厂的兄弟走在最前头。他今天穿了件打着补丁的旧工装,脖子上还搭着条发黄的毛巾。
“秋云妹子,今天有啥好菜?”王大虎扯着嗓子喊。
林秋云正在柜台后头数毛票,闻言抬起头笑了:“王哥,今天有红烧肉,还有粉条炖白菜。骨头汤熬得老浓了,您几位先坐着,马上就上菜。”
王大虎拉过一张椅子坐下,拿毛巾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行!就冲你这句话,今天必须来一大碗骨头汤!”
这时候,门口又进来两个人。
李国顺走在前头。
“晓芳!”李国顺一进门就扯着嗓子喊。
彭晓芳正端着一盆红烧肉往外走,听见这声音脚下一顿,脸唰地红了。
“你喊什么喊,整条街都听见了。”彭晓芳白了他一眼,端着盆子快步走到王大虎那桌。
李国顺也不恼,屁颠屁颠地跟过去。他接过彭晓芳手里的盆子放在桌上。
“这盆子沉,我来端。”李国顺说完,又转身往后厨走,“还有菜没上完吧?我帮你端。”
王大虎看着这一幕,笑着道:“哎哟我的妈呀!李哥,你这是下班了还不忘来你媳妇这儿献殷勤啊?”
旁边几个工人跟着起哄。
“国顺这小子,典型的怕老婆!”
“人家这叫疼媳妇,你懂个屁!”
李国顺端着一盆莲花白出来,听见这些话也不生气。他把菜放在桌上,咧着嘴笑:“我就是心疼我媳妇,咋了?你们羡慕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