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李国顺说得理直气壮,嗓门还挺大。
堂屋里顿时爆发出一阵哄笑。
彭晓芳被这帮大老爷们笑得脸皮直发烫。她拿胳膊肘狠狠怼了李国顺的腰眼一下,压低声音嗔怪。
“你瞎显摆啥!早上不是刚排了半天的班跑车吗,开车多熬神。你歇着吧。”
李国顺把那盆红烧肉摆在王大虎这桌,转头冲着自家媳妇咧嘴傻乐。
“在家闲着也是闲着,骨头都快生锈了。我坐驾驶室里打方向盘根本不费力气,现在刚好来给你打打下手,权当活动筋骨了。”
彭晓芳拿这憨货没辙。她知道李国顺脾气轴,认准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干脆随他去了。
“行行行,那你赶紧去后厨把那盆大白菜端出来,王哥这桌还差一个素菜没上齐。”彭晓芳转头交代了一句,自己又去隔壁桌收空碗。
旁边的大妮扒拉着门框,看着李国顺乐颠颠跑进后厨的背影,满脸都是羡慕。
这城里的男人还真不一样,不仅抢着干活,干起家务活比女人还麻利。
这会儿正是最忙的时候。李国顺端着一大盆热气腾腾的白菜粉条出来,路过柜台时停了脚。
林秋云拿毛巾擦了擦手,随口问了一句:“顺子,你周哥今天怎么没跟你一块过来?”
平时这个时候,周劲川就算再忙,也会溜达过来晃悠一圈,顺带蹭顿中饭。
今天从早上到现在,连个人影子都没见着。
“嫂子,周哥今天中午来不了啦。他这会儿人在和平饭店呢。”
“和平饭店?”林秋云顿了一下。
那可是开发区这边最上档次的招待所,平时一顿饭下来得十几块钱。
李国顺点点头,嗓门压低了些,神神秘秘地开口:“早上车队来了个南方大老板。听说是在南边做电器倒腾买卖的。那老板点名要找个靠谱的车队走一条新运输线。”
“周哥今天都没排班,直接穿着皮夹克就去了。临走前跟我交代了一声,说中午要陪那南方佬好好喝两杯,这买卖要是谈成了,年底咱们车队兄弟们的奖金全能翻倍。”
林秋云听完,心里有了底。
跑长途运输这行当,跟客户套近乎、在酒桌上谈生意是常有的事。
“行,我知道了。你赶紧把菜给王哥他们上过去,别让人等急了。”
中午这阵子忙碌过去,下午店里得了会儿清闲。到了傍晚换班的点,秋云饭馆又迎来了一小波客流。
还好她今天拿的肉不多,刚好够用,要跟第一天拿的一样,那估计得剩下了。
等最后一桌客人剔着牙走出门,外头的天色已经彻底黑透了。
大妮和彭晓芳把店里的卫生打扫干净。李国顺心疼媳妇,骑着车带彭晓芳先走了。大妮也把后院的门栓插好,回后边睡觉。
林秋云坐在柜台后头,把今天赚的毛票一张张展平,拿牛皮纸包好锁进抽屉。
刚把大门挂上锁,胡同口就传来一阵清脆的自行车铃铛声。
林秋云转过身,夜风吹动了她额前的碎发。
路灯底下,周劲川单腿支在地上,跨坐在一辆半新的二八大杠上。
男人身上穿着件深棕色的夹克敞着怀,里头是件白衬衫。
空气里飘来一股淡淡的酒气。
“上车。回了。”周劲川偏了偏头,拍了一下自行车的后座。
林秋云走过去,很自然地侧坐在后座上。
周劲川脚下一用力,自行车稳稳地蹿了出去,借着夜色往住的院子骑去。
到了院子里,林秋云刚下车,就觉得两条胳膊酸得像灌了铅。
周劲川停好车,跟在她后头进了屋。刚进门,男人反手就把门给别上了。
“手伸出来。”
周劲川脱了夹克往椅背上一扔,大马金刀地拉过一张矮凳坐下,拍了拍自己的大腿。
林秋云没跟他客气,拖着步子走过去,在旁边的小马扎上坐下,把两条发酸的胳膊递了过去。
周劲川那双布满老茧的大手一把攥住她细软的手腕。
他手指温热,粗糙的指腹顺着手腕往上,摸到小臂上的肌肉,稍微加了点力道按压下去。
“嘶——”林秋云倒吸了一口凉气,下意识往回缩。
“躲什么。酸疼就得揉开,不然明天早上你连梳子都拿不住。”
周劲川没撒手,力度稍微放轻了点,大拇指精准地压在穴位上,顺着筋络一点点往上推。
男人的手法老练得很,把淤堵的酸痛一点点揉散。
林秋云紧绷的肩膀慢慢放松下来。
周劲川一边帮她按着手臂,一边掀起眼皮打量着这间略显逼仄的平房。
“中午国顺跟你提了一嘴吧?”男人低沉的嗓音打破了安静。
“啥?”林秋云想起来了,边闭着眼睛享受这免费的按摩服务,“说你在和平饭店陪南方来的大老板喝酒的事?”
“老子今天可是下了血本,开了两瓶茅台才把这块肥肉咬下来。”
周劲川捏着她胳膊的手顺势往上,落在了她的肩膀上。两根拇指在肩颈处用力按压。
“那是个从羊城来的电器倒爷。手里攥着一批冰箱和双缸洗衣机,急着找车队往北边运。这活儿以前是别的车队包的,中间出了点岔子,那老板才找上我。”
周劲川凑近了些,粗犷的呼吸喷在林秋云的耳边。
“这单子利润大得吓人。跑一趟来回,赚的运费抵得上我们在厂子里拉半年煤的钱。”
林秋云睁开眼,转过头看他。
“这钱好赚是好赚,可路上不太平吧。你之前不是说,往南方走的那条国道上,经常有设路障劫货的地痞?”
“干哪行没点风险。那帮劫道的算个屁,老子车队底下那些兄弟,个个车座底下都塞着大号扳手。敢来截我的车,我连人带路障一块给他铲平了。”
周劲川嗤笑一声,眼里满是浑不在意的匪气。
“钱都送到嘴边了,还能让它飞了不成?这票干完,老子给你买个冰柜放在店里,以后要有卖剩的肉就再也不怕坏了。”
林秋云心尖被轻轻撞了一下。
这男人三句话不离给她置办东西。
“你哪天走?”林秋云顺势靠在他的手掌里,轻声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