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中午，下班的铃声响彻整个开发区。
一大波穿着蓝工装的工人从化肥厂的大门涌出来，直奔十字街口。
对面的红星饭店门口，小六子拿着面破铜锣“咣咣”敲得震天响。
“三毛五！三毛五一份肉！正经后腿肉，大白馒头随便造！”
工人们像潮水一样往红星饭店里挤。
秋云饭馆这边，相对冷清不少。只有王大虎带着平时那帮翻砂厂的兄弟，雷打不动地跨进门槛。
“秋云妹子，上菜上菜！饿得能吃下一头牛！”王大虎大马金刀地坐下，敲着桌子。
大妮手脚麻利地端着两大铁盆出来，辣子鸡丁红艳艳的，油光锃亮，骨头汤炖得奶白。
“大虎哥，今天这鸡丁炒得嫩，多吃点。”林秋云拿着饭票本走过来，给他们划账。
一个年轻工人端着碗，透过窗户看了一眼对面乌泱泱的人群，压低声音：“秋云姐，你这就干看着对面抢人？今天去他那边的比昨天还多。好些平时在这边吃的人也去了。”
林秋云面色不改，给他们添了一勺热汤。
“开门做生意，哪有把客往外撵的道理？可咱这四毛钱的价格，是算准了成本的。他卖三毛五能赚钱，那也是他的本事。”
王大虎夹起一块辣子鸡丁塞进嘴里，嚼了两下，辣得直抽气，额头上全冒出了汗。
“绝了！”王大虎拍手称赞，“秋云妹子，你这手艺真没得挑。那鸡肉切得四方块，过油炸得焦香，咬一口直爆汁。对面就算白倒贴我两毛钱，我也不稀罕去吃他那发柴的白水煮肉！”
同桌的翻砂厂汉子们跟着附和，个个吃得满嘴流油。
“大虎哥说得对。那胖头鱼就是个钻钱眼的，今天给好肉，明天指不定端出啥烂菜叶子糊弄人。还是咱这实在。”
林秋云拿着饭票本走过去，顺手用抹布把桌角的汤汁擦干净。
“大伙儿吃得顺口就行。”林秋云站直身子，笑着开口，“不过，天天吃红烧肉、熬白菜，就算肉再香，时间长了胃里也得腻歪。”
王大虎愣了一下，嘴里还包着饭。
“不腻啊！有这大肥肉片子造，我能连吃半年！”
“你们不腻，我看着都单调。”林秋云把饭票本卷在手里，音量稍微拔高了些，让堂屋里其他几桌的老主顾也能听见。
“我琢磨了一下，从下周开始，咱们秋云饭馆的菜单，一周换一次。保证让你们天天吃不重样。”
这话一出，屋里顿时安静了一瞬，随后炸开了锅。
一周换一次？那得费多少心思？
“秋云姐，咋换啊？”一个年轻学徒工迫不及待地问。
林秋云掰着手指头给他们算。
“礼拜一咱们吃土豆红烧肉，配个酸辣白菜。礼拜二换成鱼香肉丝和麻婆豆腐。礼拜三做回锅肉和大葱炒鸡蛋。礼拜四上粉蒸肉。到了礼拜五和礼拜六，咱们搞个大锅炖排骨、猪肉炖粉条。”
堂屋里响起一片猛咽口水的声音。
王大虎连手里的馒头都忘了啃，眼睛瞪得像铜铃。
“我的亲娘哎！听你这么一报菜名，我这刚吃饱的肚子怎么又感觉空了？”
周围的工人们爆发出一阵哄笑。
“秋云妹子，你这脑子可真是绝了！”
王大虎竖起沾着油星的大拇指，“把咱们这帮泥腿子的馋虫算是拿捏住了。就冲你这不重样的菜谱，以后中午打死我也不去别家吃！”
大伙儿连声叫好，气氛热烈得快把房顶掀翻。
正在这时候，门上挂着的防蝇帘子被挑开。
一个五六十岁、穿着藏青色对襟褂子的老太太牵着个小女孩走了进来。
小女孩扎着两个羊角辫，手里还攥着半块江米条。
彭晓芳正端着空盆从王大虎那桌退下来，一转头，吓了一跳。
“妈？你怎么带着丫丫过来了！”彭晓芳赶紧把盆放在空桌上，在围裙上胡乱搓了两下手迎上去。
来人正是李国顺的亲娘，马文秀。
丫丫一见着亲妈，立马松开老太太的手，迈着小短腿扑过去抱住彭晓芳的大腿。
“妈妈！”
马文秀现在就在家颐养天年了，现在儿子也结婚了，连孙女都是现成的了。
“顺子早上跟着车队跑南边去了。说是要走大半个月。这皮猴子放在你这儿，还不够你捣乱的。”
马文秀摸了摸丫丫的脑袋，“我就寻思着把她带回老院子住一阵子。正好顺路，过来瞅瞅你这干活的地方。”
彭晓芳有点不好意思，怕婆婆觉得她在外头抛头露面不顾家。
“妈，这店里油烟大，你快带丫丫去那边干净桌坐。”
林秋云听见动静，赶紧从柜台后头绕出来。
“大娘来了。”林秋云笑着打招呼，“晓芳，快给大娘倒杯热水。”
马文秀摆摆手，打量了一圈饭馆。
这铺面宽敞明亮，实木桌椅擦得锃光瓦亮，地上一尘不染。
十几个大汉正吃得热火朝天，后厨飘出阵阵诱人的肉香。
“秋云妹子，我经常听顺子回家念叨你。今天一看，你这摊子支得可真体面。”马文秀笑得爽朗，“晓芳跟着你干活，我一百个放心。”
林秋云转身去后厨，拿了个白瓷小碗，蒸了小半碗滑嫩的鸡蛋羹，滴上两滴香油，端出来放在丫丫面前。
“丫丫，吃点鸡蛋羹。”
小丫头乖巧得很，仰起头甜甜地喊了一声：“谢谢大姨！”
马文秀看着店里这热火朝天的景象，根本坐不住。
老太太把丫丫按在板凳上，顺手把外头的藏青色对襟褂子一脱，露出里头戴着的碎花旧套袖。她几步走到水井边，伸手就要去捞大铁盆里泡着的脏碗。
“妈！您这是干啥呢！”
彭晓芳刚收完两桌空碗，端着木盆转头就瞅见这一幕，吓得赶紧跑过去。
她一把抢过马文秀手里的丝瓜瓤子，把老太太的手从凉水里拽出来，往自己围裙上擦了擦。
“顺子早上刚嘱咐过，让您别干重活。您这一来就摸凉水，回头关节又该疼了。快去那边坐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