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晓芳连推带哄,把婆婆往空桌子那边拉。
马文秀不乐意了,板着脸甩开彭晓芳的手。
“我身子骨硬朗着呢。天天在老院子里晒太阳,骨头都快待散架了。你这前前后后忙得脚不沾地,我也不能干看着啊。洗几个碗累不死人。”
老太太说着又要往井边凑。
后厨的门帘挑开,林秋云端着个大搪瓷盘走了出来。
盘子里装着满满登登的土豆红烧肉,旁边还配了一大勺油亮亮的辣子鸡丁,底下垫着新出锅的白米饭。
“大娘,您今天可是稀客。到了我这儿,哪有让客人干活的规矩。”
林秋云把饭盘稳稳地搁在桌上,顺势拦住马文秀,“这洗洗涮涮的活儿有大妮呢,用不着您插手。您快尝尝我这手艺,帮我把把关。”
彭晓芳赶紧顺着话茬把婆婆按在长条凳上,把筷子塞进她手里。
“姐说得对。您就在这儿踏实吃饭。我们这边忙得过来,不差这一把手。”
马文秀低头瞧了瞧盘子。
那红烧肉炖得软烂,肥瘦相间,汤汁把白米饭浸得透透的。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她拿着筷子夹了一块肉送进嘴里。肉皮软糯,瘦肉不柴,满口流油。
“哎哟,秋云这手艺真绝了!”
马文秀嚼完咽下去,竖起大拇指,“比以前厂里食堂那个特级厨师做出来的还地道。晓芳跟着你干活,算是找对门路了。”
林秋云拿着抹布擦着旁边的空桌。
“晓芳干活利索,要没她在这儿顶着,我这饭馆还真开不起来。大娘,您就在这儿吃,丫丫的鸡蛋羹有点烫,等会儿凉了再喂她。”
马文秀连连点头,拿勺子舀了一口鸡蛋羹吹了吹,喂到丫丫嘴里。
堂屋里那一小波吃饭的高峰渐渐退了下去。
王大虎把最后一口馒头塞进嘴里,又端起那碗发白的骨头汤咕咚咕咚喝了个底朝天。
他拿起桌上的竹签子剔了剔牙,冲着柜台这边喊。
“秋云妹子,你刚才报的那个菜单算数不?明天礼拜二,那啥鱼香肉丝和麻婆豆腐,中午保准有吧?”
林秋云展演一笑,利落道。
“算数。明天一早去市场拉鲜笋和里脊肉,绝对让你们吃上正宗的鱼香肉丝。”
王大虎乐得直拍大腿。
“得嘞!明天中午我带整个车间的兄弟过来。你得给我多留两张桌子,对面那破地儿,八抬大轿请老子去,老子都不稀罕去!”
翻砂厂的几个汉子跟着哄笑,勾肩搭背地出了饭馆门。
大妮蹲在水井边洗碗,听见这话,仰起脸冲彭晓芳乐。
“嫂子,还是秋云姐有能耐。这菜单一换,那些被对面低价骗走的人,过两天保准全得馋回来。”
彭晓芳把脏盘子码进大木盆里,压低了嗓音接话。
“对面那就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
马文秀吃过饭,没在店里多待。
老太太把丫丫的小手牵紧,转头冲彭晓芳交代:“顺子不在家,你踏实在这边干活,家里有我照应着。秋云有本事,你多跟着学着点,别担心丫丫。”
彭晓芳把手在围裙上擦干,连连点头应下,一路把婆孙俩送出十字街口。
对面红星饭店的门前冷冷清清,跟刚开张那两天比差远了。
小六子手里拎着那面黄铜破锣,正趴在饭店外头的窗户根底下。
他竖着两只招风耳,听着秋云饭馆里头传出来的一阵阵叫好声,急得在原地直跺脚。
这帮泥腿子叫唤啥呢?
小六子仗着身形干瘦,顺着墙根溜达过去,混在外面等位的人群后头偷听了一耳朵。
这一听可不得了。
小六子撒开脚丫子,火烧屁股一样跑回红星饭店。
前堂里,胖头鱼正趴在柜台上,肥厚的手指头噼里啪啦地拨弄着算盘珠子。
越算,那张胖脸上的肉抽得越厉害。
这两天打价格战,好肉当成白菜价卖,亏进去的钱都快抵得上他大半个月的进项了。
“老板!老板!不好了!”小六子一头撞进门,差点被门槛绊个狗吃屎。
胖头鱼被吓了一跳,手里抓着的算盘重重磕在柜台上。
“奔丧啊你!嚎啥嚎!”胖头鱼肥手一指,“客人都被对面的狐狸精迷住了,你不想办法去拉客,还有脸回来喊叫!”
小六子赶紧凑到柜台边,喘着粗气拍胸脯。
“老板,对面那林秋云又出幺蛾子了!”小六子压低声音,生怕被人听见似的,“我刚才偷听着了。那女人跟翻砂厂的工人放话,说从明天开始,她那破饭馆要天天换新菜!什么鱼香肉丝、粉蒸肉,一周七天不重样!”
胖头鱼愣了一下。
他那对绿豆眼骨碌碌转了两圈,突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脸上的肥肉跟着一颤一颤的。
“我当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吓得你尿裤子。”
胖头鱼摆了摆手,满脸的不屑一顾,“她林秋云真是穷疯了,连做买卖的基本门道都不懂。”
小六子挠了挠头:“老板,这咋说?”
“你动那猪脑子想想!”
胖头鱼拿起柜台上的白瓷茶缸,喝了一口水,“开大锅菜饭铺,图的就是个省事省料。她天天换菜,备料怎么备?今天买里脊肉,明天买排骨,这调料配菜买少不够用,买多放不住全得烂。一天一个样,这就叫自己作死!”
小六子恍然大悟,赶紧拍马屁:“还是老板你看得透!她这是瞎折腾,想跟咱们争长短呢。”
胖头鱼冷哼一声,把茶缸重重磕在桌面上。
“她想换花样拴住客人的胃,我偏不让她如愿。”
胖头鱼挺着大肚子在柜台后面踱步,满脸算计。
“老板,那咱们咋办?跟着她换菜?”小六子急吼吼地问。
“换个屁!”胖头鱼一巴掌拍在小六子后脑勺上,打得他往前一个踉跄,“咱们这红星饭店开了多少年,凭啥跟着个黄毛丫头屁股后面转?她这是在给自己挖坑。咱们啥也不干,按兵不动,就等着看她怎么死。”
小六子摸着脑袋,还是有点没底。
“开饭馆最怕什么?压货!她今天进里脊肉,明天进排骨,每天的量根本拿不准。卖不完的肉过了一宿就不新鲜,要是丢了,纯亏;要是第二天接着卖,那就是砸招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