胖头鱼扯着公鸭嗓，赶紧倒了几杯粗茶递过去，“这哪能换肉呢！借我十个胆子我也不敢拿馊肉糊弄大家伙啊！”
二强不买账，指着自己那碗菜，嗓门极大：“那你自己闻闻！这尿骚味都快把人熏跟头了！前天吃的三毛五的肉可不是这味儿！”
胖头鱼脑子转得飞快。
“二强兄弟，你这可是冤枉我了。”
胖头鱼一把端起二强那个碗，装模作样地闻了一下，甚至还拿指头在碗边沾了一点汤汁放嘴里咂摸，“没馊啊！这绝对是正经八百的好猪肉！”
“放屁！”二强火大，“老子吃不出好赖肉？”
胖头鱼赶紧摆手，把碗放下。
“兄弟，你听我说。今天这肉啊，去市场拉晚了，后腿肉卖光了，就剩下这五花肉和槽头肉挨着的那一块。”
胖头鱼信口雌黄，“那挨着脖子的肉，本身带着点腥气，那是活猪下刀放血的地方，味道肯定跟后腿肉有差别。”
胖头鱼一边说，一边冲后厨大喊。
“老王！你出来！我平时怎么交代的，做菜要精细！你今天倒了多少老抽和辣椒，把原味都盖没了！”
老王在里面听到动静，赶紧硬着头皮掀开帘子出来，身上那件围裙油乎乎的。
“老板……我这不是看天气转凉，大家伙干活累，想着重口味能多下两碗饭嘛。”
老王磕磕巴巴地配合着演戏，“花椒干辣椒就顺手多抓了两把。”
胖头鱼转头看向工人们，拍着胸脯保证。
“你们听听，这完全是厨子手重了！我胖头鱼对着老天爷发誓，这绝对是今天早上刚从农贸市场拉回来的新鲜猪肉，有一丁点掺假，我这店马上关门！”
这番话说得理直气壮，加上胖头鱼敢拿关门发誓，那些原本就半信半疑的工人，心里开始打鼓了。
毕竟，这年头大肥肉金贵，两毛五能吃上，谁管它是后腿肉还是脖子肉。
人群里，那个刚才嫌弃李麻子吐出来的年轻工人，端着碗凑到鼻尖使劲闻了闻。
“我觉得没啥馊味啊。”他拿筷子扒拉了两下，夹起一小块全碎在红油里的肉丁放嘴里，“就是老抽放多了，有点发苦，加上辣椒太呛。别的没啥。”
“是啊，两毛五你还想吃供销社的特级肉？”
旁边一个一直低头猛吃的化肥厂老钳工咽下最后一口馒头，“我这碗就挺好，辣是辣了点，配馒头刚好。”
“我也觉得没啥问题，这年头有油水进肚就行了，挑三拣四的。”
好几个味觉不怎么灵敏，或者为了省钱完全不讲究的工人，跟着帮腔。
他们只看到肉的油水大，完全被重料麻痹了舌头。
至于那一丝腥臊味，早被几口大白馒头压下去了。
李麻子听着周围人的话，再看看自己手里还剩下的半个馒头和一碗没吃几口的菜，心疼得直抽抽。
“那……那我这怎么吃出这股怪味？”李麻子还是不服气，但在大环境的压迫下，声音小了许多。
胖头鱼见机行事，赶紧走过去。
“李师傅，你这是刚才胃着凉反酸了！这碗算我的，我让老王重新给你舀一勺油水大的汤泡饭！”
胖头鱼大方地一挥手，“这槽头肉确实费牙，明天，明天我保准让老王清淡点做，不放这么多花椒辣椒，让大家伙吃着顺口！”
大家一听还能重新舀汤，加上胖头鱼态度这么好，顿时把那点怀疑抛到脑后了。
“行了行了，两毛五要啥自行车，赶紧吃完回去干活了。”
二强虽然心里不痛快，但看大家都不闹了，自己一个人也吵不起来。
他嫌弃地把那碗菜推到一边，光啃了两个馒头，骂骂咧咧地走了。
一场风波，就被胖头鱼用厚脸皮和低价硬生生压了下去。
红星饭店里再次恢复了吸溜吸溜的扒饭声。
胖头鱼站在柜台边，拿抹布擦着刚才被溅上的红油，转头看了一眼对面的秋云饭馆。
秋云饭馆这会儿也就坐了十来桌人。
胖头鱼嗤笑一声。
跟我斗？老子两毛五把你们的客全抢光，看你们还能熬几天。烂肉怎么了？只要便宜，这帮泥腿子照样抢着吃。
马路对面，秋云饭馆里飘出阵阵回锅肉的焦香。
王大虎那桌早就吃完了，正坐在那喝茶水。刚才对面的动静闹得不小，他们在这边听得一清二楚。
“秋云妹子，你听听对面那动静，有人都吃吐了。”
王大虎剔着牙，满脸嘲讽，“就说那两毛五的便宜占不得，指不定拿啥死耗子肉糊弄人呢。”
林秋云正拿着抹布在擦刚空出来的桌子。听到王大虎的话，她没停下手里的活。
大妮从后厨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拿着个刷锅的炊帚。
“嫂子，对面都闹起来了，胖头鱼还能把人哄住，这帮人也太好骗了吧。”
大妮气得直鼓腮帮子，“那明显就是烂肉，他们为了省那几毛钱，连命都不要了？”
彭晓芳正在清点饭票本，叹了口气。
“这年头，大家伙兜里都没几个余钱。有老婆孩子的，一个月工资掰成几瓣花，能在外头花两毛五吃顿带油星的，谁还管它干不干净。胖头鱼就是掐准了这点。”
彭晓芳心里有点发虚，“姐，对面这么个搞法，咱们明天生意会不会更差？”
林秋云走到门边，双手抱在胸前，看着红星饭店门口那些蹲在地上吃得满嘴流油的工人。
“生意差不了。”林秋云语气平稳得很，“大虎哥刚才有句话说得对。便宜没好货，贪便宜是要付出代价的。”
这边话音刚落，一辆破旧的偏三轮突突突地停在饭馆门口。
大强从车上跨下来，扯着嗓子朝里头喊了一声。
“秋云姐，忙完了没？”
随着大强进门，后头还跟着个年轻姑娘。
那姑娘穿了件的确良的白衬衫，底下是一条没过膝盖的蓝色碎花裙，扎着两根麻花辫，手里拎着个灰布包。
人长得挺水灵，就是那一双眼睛滴溜溜地在店里四处转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