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环顾四周翻找半天，没寻到像样的布条，最后摸出一块粗糙碎布，走到宋与秋跟前，轻轻掀起他沾血的衣摆，小心翼翼按在不停渗血的伤口上。
这时候他才清楚看见宋与秋腰侧那枚小小的黑痣。
哥哥眼眶泛红，低声开口：“宋公子，谢谢你。”
宋与秋气息虚弱，轻轻摇头：“谢我什么，到头来还是没能让你们离开。该说抱歉的人是我。”
屋外静悄悄的，听不见绑匪说话走动的声响，哥哥侧耳听了片刻，急忙凑近宋与秋压低声音：“宋公子，外面好像没人看守了，我们趁机逃吧。”
弟弟缩在哥哥身后，声音发颤：“哥，我们……”
哥哥攥紧弟弟的手，语气坚定：“必须跑，再留下来，他们迟早要把弟弟送走，到时候我们再也分不开了。”
宋与秋轻轻点头，气息微弱却十分冷静：“我被抓进来的时候仔细留意过周边地形。”
哥哥满眼诧异：“你还能记清路线？”
“嗯，我会分辨方位。”宋与秋抬手指向一侧，“从这间屋出去，右侧墙角有个狗洞，另外那边还有一扇破旧窗户。你踩在我肩膀上，我个子高，能托你上去。”
哥哥立刻摇头，语气急切：“先送我弟弟走，他身形瘦小，不用费多大力气，逃出去还能找人求救。”
宋与秋应声应允，弯腰撑稳身子，托着瘦小的弟弟爬上窗台。弟弟迟疑一瞬，纵身跳落窗外，谁也不曾料到，这一别，往后再也没能相见。
“快上来。”宋与秋抬手示意。
他又发力将哥哥托上窗台，哥哥趴在窗边，伸手牢牢攥住宋与秋的手腕：“我拉你上来！”
二人协力翻出窗户，顺着墙角狭小的狗洞拼命朝外逃窜。
身后很快传来绑匪气急败坏的怒吼：“人怎么没看好！全都跑了，快点追！”
急促的脚步声与呵斥声紧随身后，宋与秋忍着腰腹撕裂般的剧痛，死死拽住身旁的哥哥，拼尽全力往前狂奔。
腰腹的伤口不停往外渗血，剧烈奔跑拉扯着创口，宋与秋双腿一软，重重摔在地面上。
哥哥慌得连忙蹲下身拉扯他：“快起来，他们马上就要追上来了！”
宋与秋喘着粗气，额头上布满冷汗，虚弱地摆了摆手：“你自己走吧，我真的跑不动了。”
哥哥四下慌忙扫视，一眼瞥见路边巨大的废弃垃圾桶，他不由分说拽起宋与秋，压低声音催促：“快，躲进去！”
两人蜷着身子挤在腥臭狭小的垃圾桶内，屏住呼吸，紧紧挨在一起，近到能清晰听见彼此急促慌乱的心跳。
他们在里面静静藏了将近一个小时，外面彻底没了绑匪追赶的动静，才小心翼翼爬出来，互相搀扶着，一步步挪到不远处的派出所。
民警见两人浑身狼狈、满身血迹，立刻安排人出警搜寻人贩子。
哥哥攥着警察的胳膊，满眼焦灼：“警察叔叔，你们有没有看见我弟弟？”
执勤民警一愣：“你们还有一个人？”
“是他弟弟。”宋与秋轻声开口，“我们先让他从窗户逃出来，本以为他会先来这里找人求助。”
民警立刻调取沿路监控，画面清晰拍到小男孩确实走到了派出所大门外，可他只迟疑停顿短短两秒，竟转身径直跑开，再也没有靠近。
宋与秋心头一沉，瞬间明白了过来——弟弟是故意丢下他们，不愿回来找人搭救。
一旁的哥哥死死盯着监控屏幕，脸色惨白，整个人都僵住，完全不敢相信眼前所见。
民警连忙安抚：“这里已经属于安全区域，往前不远就是公安分局，不会有危险，我们马上调人手沿路搜寻你弟弟。”
哥哥胸膛剧烈起伏，又委屈又愤怒，声音都带上了哽咽：“他……他居然就这么丢下我们不管，他怎么能……”
宋与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低声劝慰：“别这么想，他年纪太小，说不定是吓坏了，一时不敢进来。”
哥哥目光死死钉在监控画面上，语气满是失望：“他本性就是这样，遇事只顾自己。”
两人配合民警做完笔录，全程哥哥沉默不语，一言不发，所有经过全是宋与秋忍着伤口疼痛一五一十叙述清楚。
记录完毕，民警温和开口：“我联系你们各自家长过来接人。”
宋与秋报出宋家的联系电话，民警拨通核对信息后，难以置信地抬眼看向他：“你父亲是宋云？”
宋与秋轻轻点头。
民警恍然大悟，看着眼前满身伤痕却依旧沉着冷静的少年，由衷感慨：“原来是宋家小公子，也难怪小小年纪就有这般胆识和气魄。”
没过多久，哥哥也报出自家号码，民警抬头扫了他一眼，没再多言。
不多时，派出所门外驶来两辆气派豪车，分别来接两人。哥哥站在原地，望着宋与秋被人簇拥离开的背影，清晰听见他母亲尖利刻薄的骂声顺着风传进来：
“成天在外惹麻烦，丢尽宋家脸面！乡下养出来的野性子，一点分寸都没有，还弄得满身伤回来，真是晦气！”
自派出所那次分开之后，宋与秋再也没有见过那对兄弟，人海茫茫，彻底断了音讯。
宋与秋始终不知道，当年那个拼了命护着弟弟的哥哥，被家人接回家后，当晚就发起了一场持续数日的高烧。高烧烧坏了他一部分记忆，小屋、绑匪、满身是伤的宋与秋、逃跑的画面全都尽数模糊，那段可怕的遭遇被大脑自动封存。
直到他长到十五岁，尘封多年的记忆才慢慢松动，偶尔会冒出零碎模糊的片段，一点点拼凑起当年阴暗小屋、一块止血的碎布、一道腰腹伤口与一枚小小的黑痣。
林氏集团总裁办公室
林聿怀指尖抵着真皮座椅扶手，缓缓转了一圈老板椅，整个人陷进柔软的椅背里。
方才瞥见的那道腰腹浅疤、疤痕旁那颗小巧的黑痣，在脑海里反复翻涌，挥之不去。
年少时阴暗潮湿的废弃小屋、腥臭狭小的垃圾桶、满身是血却依旧护住陌生人的少年，所有尘封多年、被高烧模糊的零碎记忆，在此刻尽数拼凑完整，狠狠撞进心底。
是他。
原来是他。
这么多年日日夜夜模糊惦念、苦苦回想却始终抓不住模样的那个人，一直就在自己眼前。
林聿怀眼底翻涌着复杂汹涌的情绪，怔愣良久，薄唇轻轻翕动，带着失而复得的滚烫与庆幸：
“宋与秋，居然是你……真好，我终于又再次见到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