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遇定定望着桂花树下被落花裹着、睡得安稳又单薄的宋与秋，神色沉郁。
阿轩在一旁轻声开口：“他心里那道坎始终过不去，日夜熬着自己，身体扛不住，只能靠长时间昏睡来逃避心事。平日里话极少，除了打理院里花草，大多时候就这么躺着发呆、睡觉，旁人怎么劝都听不进去。”
谢遇眉头拧得更紧，低声问道：“难道没有治愈的办法吗？”
阿轩叹了口气：“医生说解铃还须系铃人，这桩心病旁人治不了。自打警局一别之后，他闭门谢客，谁都不肯见。其实他出院没两天，就被家里长辈动了家法责罚。那天警局的事闹上新闻，宋家动用力量紧急压下舆论，可他终究挨了重罚，从那之后就彻底变成这副模样，也不肯配合吃药。前阵子我真被他吓怕了，他还跟我说，要是睡过去能醒过来便罢，若是再也醒不过来，随便找处地方把他埋了就好，不必费心折腾。”
谢遇沉声问道：“他这三个月，一步都没有踏出这座院子？”
阿轩点头，满心无奈：“是，整整三个月，闭门不出。随时随地都会沉沉睡去，饭桌上、沙发上、摇椅里、桂花树下，或是院中石桌，他总能安安静静睡过去。起初他不肯进食，整日滴水少沾，后来我熬了一碗白粥端给他，他只尝了一口，眼泪当场就落了下来。我慌忙询问缘由，他又匆匆抹掉泪水，反复念叨自己不哭。南会长也曾数次上门探望，他执意不肯相见，我只能一次次将来客婉拒在外。”
谢遇侧头看向阿轩，眼底带着几分了然。
阿轩轻声解释：“我放心不下，生怕他一时想不开出事。他如今这般浑浑噩噩的状态，我只能寸步不离守在这里盯着，时时刻刻提防着，就怕他背地里做伤害自己的傻事。”
谢遇眸光微动，轻声开口：“林聿怀没有被判死刑。”
阿轩闻言点点头，带着几分怅然与酸涩：“我知道，我早就托人打探清楚了。涉案毒品并非高纯度海洛因，加上他主动自首、上交剩余赃物，戴罪立功，最终判了十五年有期徒刑。
我试过好几次想去监狱探监，可林总全都拒绝了，特意叮嘱狱警一律不见外人。我每次都会问宋先生，要不要写封信、带句话或是捎些衣物进去，他从来都摇头。唯独每次都会亲手摘下一株院里的白芍药，只让我替他带去，就两个字：等他。
上周我再去送花，狱警说他收下了。
可谢爷您也看见了，他这阵子越来越糊涂，很多事情、很多记忆都开始变得模糊不清，整个人就像困在漫长的昏睡和空荡里，一天天耗着自己。”
谢遇心头猛地一沉，嗓音低哑：“他失忆了？若是忘了前尘旧事，或许也是解脱。”
阿轩轻轻摇头，眼底满是酸涩无奈：“我也盼着他彻底忘掉，那样他就不用日日熬苦。可偏偏不是。
他忘了好多好多无关紧要的琐事，忘了自己今年几岁，忘了家里物件摆放的位置，忘了所有人的喜好，甚至连自己待了数年的商会，都茫然问我商会是什么。过去的日常、过往的琐碎点滴，通通模糊消散。
我那段时间真的怕他熬坏了脑子，忍不住试探着问他好多事，直到最后，我轻声问他——还记得林总的生日吗？
他哪怕神志昏沉、记忆错乱，却瞬间点头，答得清清楚楚、一字不差。
全世界的事他都忘了，唯独记得林聿怀。”
谢遇喉间发紧，低声呢喃：“原来……全都忘了。”
阿轩沉重点头：“嗯，全都忘了。”
话音刚落，桂花树下的宋与秋缓缓睁开了眼。
他睫羽轻颤，眼神空洞又茫然，慢悠悠从地上起身，环视一圈院子，目光最终落在谢遇身上。
阿轩看了眼腕表，轻声感慨：“今天倒是醒得格外早。”
宋与秋一步步走到谢遇面前，音色轻飘飘的，带着全然陌生的疑惑：“你是谁啊？”
谢遇心口骤然酸涩，放柔了所有语气，轻声唤他：“宋与秋。”
“宋与秋是谁？”少年眉眼懵懂，全然不懂这个名字的意义。
“是你自己。”谢遇望着他空茫的双眼，耐心询问，“这是你的名字，能不能记住？”
一旁的阿轩苦笑一声，轻声补道：“谢爷，记不住的。他现在就是这样，今天刚记住的东西，睡一觉，明天就又忘得干干净净了。”
谢遇轻声试探：“宋与秋，千纸鹤，还记得吗？”
宋与秋茫然眨了眨眼，小声疑惑：“嗯？那是什么？”
谢遇顿了顿，慢慢念出那个名字：“林聿怀。”
听见这三个字，方才还一脸懵懂的宋与秋眼神骤然一凝，脱口接道：“他是林氏集团的总裁，他坐牢了，我再也见不到他了。”
话音落下，鼻尖慢慢泛红，眼底漫上一层水光，整个人耷拉着眉眼，单薄又可怜，满心委屈无处安放。
阿轩在一旁叹气：“就是这个样子。一开始只是嗜睡，南会长过来探望，他只是吩咐我帮忙回绝不见；到后来，就算南会长站在面前，他也完全认不出人了。旁人尽数模糊”
谢遇从口袋里摸出从前他最爱的荔枝糖，细心剥掉糖纸，伸手递到他唇边。
宋与秋抬眼望着他，带着疏离：“我不吃。”话音未落，抬手猛地一挥，糖粒滚落在青石板地上。
“与秋，不能这样任性。”阿轩连忙出声劝阻。
宋与秋往后退了半步，满眼戒备地环视两人：“你们到底是谁？为什么待在我家里？”
“实在抱歉，谢爷。”阿轩面露难堪，连忙致歉。
谢遇静静望着他戒备茫然的模样，心底一片酸涩。
阿轩见状，只得掏出一颗薄荷糖递过去，宋与秋见状立刻伸手接过，毫不犹豫塞进嘴里慢慢含着。
谢遇眼底浮出浓浓的疑惑，看向阿轩。
阿轩低声解释：“以前见林总给他喂过”
话音刚落，两人目光齐齐落在宋与秋身上。
谢遇低声轻叹：“站着都能睡过去了。”
他双目阖起，嘴里还含着没化开的薄荷糖，身子微微晃悠，眼看就要直直栽倒。阿轩心头一惊，快步上前稳稳将人打横抱起，小心翼翼安置在一旁的藤摇椅上，又取来薄毯仔细盖好，将他裹得严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