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以安伸手拨开暗室插销,轻轻一推,门开了。
一股陈年的香灰味从门内飘出来,带着极淡的檀香气息。
六人鱼贯而入。
门内是一间很小的房间,昏暗逼仄,六个人一起挤进来,顿时连转身的空间都没有了。
“谁踩到我脚了。”
“不是我。”
“就是三号!你后退的时候踩的!”
“对不起对不起……”
“别动了别动了,挤死我了。”
六个人好不容易站稳了脚,才看清楚这间小屋子的全貌。
最里面的墙上挂着一幅画像,画中是一位白衣女子,面容慈祥,手持净瓶,脚踏莲座,画像边角已经被多年的香火熏得泛黄,纸张微微发皱。
画像前是一张矮小的香案,案上摆着一只粗陶小香炉,炉底积满了多年的香灰,旁边搁着一小捆线香。
王以安抬头看着那幅观音画像,认出了画中的人物:“这是观音。在华国古代的民间信仰里,观音被认为能保佑苦难中的人,尤其是妇女和孩子,很多母亲会在观音像前为子女祈福。”
林奇奇站在她旁边,仰头看着那幅观音画像。
画像上的观音面容慈悲,低垂的眼帘像是在注视着什么,又像是早已看尽了人世间所有的苦难。
林奇奇问:“是绣娘在祈福保佑女儿吗?”
王以安点了点头:“很可能就是这样。”
六个人挤在一起,光线被彼此的身影挡得严严实实。
姜知乐从后面默默地递了一个火折子到王以安手边。
王以安接过火折子,低头看了一眼。
她好歹也是玩过《三国杀》的人,用起来不算生疏。
她拔开盖子,吹了吹,火光亮起,她点亮了香案上的铜烛台。
烛台里只有一截细短的白烛,火光不大,但足以照亮这间狭小的暗室。
烛光亮起的瞬间,所有人都感觉眼前的景象像水雾一般朦胧了一下。
然后视线逐渐清晰,眼前的每一件东西都褪去了灰尘和时间的痕迹,变得崭新。
然后,香案前的蒲团上出现了一个女子。
她穿着一身素色布衣,头发用一根木簪简单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脸侧。
她的面容和祠堂里那幅绣像一模一样,眉眼温婉,嘴角微微上扬。
她的手指细长而粗糙,指节因为常年捏针而微微变形,但此刻没有拿针。
她左手拨着一串佛珠,右手翻着面前的经书,嘴唇翕动着,一字一句地念着经文。
玩家们的视线落在经书上时,书页旁边浮现出一行半透明的字迹:《太上救苦度婴灵妙经》。
在看清经书名时,王以安的眉头不由得轻轻皱了起来。
在绣娘的膝边搁着几样东西:一双婴儿虎头绣鞋,鞋面有些残损,看得出被人反复拿在手里摩挲过。
一块襁褓布,布料边缘已经磨得起毛,还有一条手帕,搁在香案边缘,布料上有大片深色的水渍印。
林奇奇愣住了:“她……这是在干什么?”
王以安沉默了片刻,声音比平时轻了几分:“她在为夭折的女儿祈福。在华国古代的传统里,人们相信早夭的婴孩会成为‘婴灵’,漂泊无依,无法超生。母亲会通过诵经、供奉的方式,为自己的孩子祈求安宁,希望他们能早日投胎,不再受苦。但是……”
说到最后王以安顿了顿又轻轻摇头,说没什么。
林奇奇张了张嘴,目光落在绣娘膝边那双小小的虎头鞋上,没有说话。
姜知乐的声音从人群后面传过来,比平时低了一些,但没有太多的修饰:“《太上救苦度婴灵妙经》是道教超度婴灵的经文。她以为小女儿死了,所以她在这里日复一日地诵经,为那个她以为已经死去的孩子祈福。”
几个玩家同时沉默了。
林奇奇站在香案旁,看着蒲团上那个瘦削的背影,嘴巴张了又合,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北愚站在她旁边,也没有说话。
王以骁站在人群最外边,视线定定地落在绣娘膝边那双小小的虎头鞋上,眼眶有点发红。
而在人群的最后方,阿绣站在那里。
她的目光从幻影出现的那一刻起,就死死地盯在了那个素衣女子的背上。
弹幕里一开始全是问号。
【?????这是什么情况???】
【穿越了???】
【绣娘???这是绣娘???】
【她跪在这里念经???】
然后当弹幕看清了绣娘膝边那双小小的虎头鞋、那块襁褓布、那条满是泪痕的手帕时,弹幕的画风开始变了。
【她以为女儿死了……】
【所以她在这里念了十几年的经】
【她到死都不知道女儿还活着】
【手帕上的水渍是眼泪吧】
【母爱这个东西真的跨越时空】
【所以她一直在为那个“没能活下来”的女儿念经超度】
【她以为是自己没保护好她】
【我受不了了……】
【我哭了】
烛火轻轻跳了一下。
蒲团上那个素衣女子的身影在水汽般的烛光中渐渐变淡,像一缕青烟一样缓缓散去。
香案上又只剩下了那只积满旧灰的粗陶香炉,和那幅边角泛黄的观音画像。
暗室里恢复了原有的沉寂,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一场被烛火唤醒的幻觉。
六个人挤在狭小的空间里,谁都没有立刻开口。
空气里还残留着极淡的檀香气息,但那个跪在蒲团上诵经的身影已经彻底不见了。
王以骁最先打破了沉默。
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不少,带着一丝还没完全消化完的茫然:“刚才那个……是什么?剧情回放?”
“游戏里的记忆残留,类似某种触发式剧情片段。”王以安的声音依旧平稳,“我们点亮了烛台,触发了绣娘生前在这里留下的痕迹。”
姜知乐站在人群后方,靠着墙,声音不紧不慢地补充了一句:“是残留在物件上的过往气息。烛火、香灰、经书、日夜重复的诵念,绣娘的执念太重了。重到那些情感渗透进了这间屋子里,遇到烛火和特定条件就会被激发出来。”
林奇奇的目光落在香案上那堆已经燃尽多年的香灰上。
那些灰白的粉末积了厚厚一层,被烛火映得微微泛黄。
“所以……我们刚才看到的是她生前某一天的画面?”
“是的。”姜知乐说。
没有人再问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