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奇奇推开那扇门,木轴干涩的摩擦声在寂静的槐林里格外刺耳。
满墙的陶罐在昏暗的光线中沉默地排列着,像是无数双沉默的眼睛在注视着闯入者。
她站在屋子中央,环顾了一圈,然后看向阿绣:“绣鞋放在哪里?”
阿绣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她的目光越过那些层层叠叠的陶罐,落在最高的那个罐子上。
那个罐子比其他所有陶罐都大一圈,罐口封着的红布颜色也最深,罐身上贴着的那张符纸比其他符纸都要旧。
符纸上写着她的名字和八字,那是她的骨灰。
阿绣开口说:“直接拿出来,放在屋子里面就好了。”
王以安站在林奇奇旁边,手里一直握着那张符纸。
她看了一眼满墙的陶罐,又看了一眼阿绣,犹豫了一下:“后面具体怎么超度?”
阿绣的语气依旧是那副平平静静的调子,但比刚才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催促:“剩下的我来做,你们把鞋放好就行。”
王以安张了张嘴,想再问什么,但阿绣已经移开了目光,她沉默了片刻,最终没有再追问。
玩家们不再怀疑,将红绣鞋从道具栏里一双一双地拿出来,放在屋子中央的地面上。
林奇奇蹲下身,把最后一双红绣鞋摆好,站起来退后一步。
红绣鞋在昏暗的光线中堆成一座小山,鞋面上的金线在微光中泛着幽幽的光。
她拍了拍手上的灰,转头看向阿绣:“好了。”
弹幕在那一刻是放松的。
【放了】
【放进去就结束了吧】
【可以安息了】
【阿绣终于可以解脱了】
玩家们放好鞋,站起来,看向阿绣。
阿绣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表情。
她身后的光线正在变暗,不是正常的黎明前的黑暗,是某种更浓、更沉、像墨汁一样的东西从外面把天光一口一口吞掉的暗。
“怎么天越来越暗了?”王以骁注意到了那个变化,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安。
阿绣没有回答。
她站在门口,低着头,一动不动。
然后她开始动了。
她左右扭动了一下脖子,幅度很大,大到脖子发出了咔嚓一声脆响。
然后她抬起手,手指从自己的脸侧扣住边缘,缓缓往下拉。
那张玩家们相处了两天,乖巧的、苍白的脸,像一件衣服一样从她头上滑落。
皮肤从额头开始起皱,沿着眉骨的弧度缓缓剥落,露出底下暗红色的、凹凸不平的肌肉纹理。
左半边脸的皮肤整片垂到了下巴的位置,晃晃悠悠地挂着,露出颧骨下方一截白惨惨的骨头。
右半边脸还算完整,但眼角的位置也开始起皱,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往外推。
整张人皮从她身上滑落,掉在地上,发出轻轻的“啪嗒”一声。
弹幕在这一刻彻底疯了。
【啊啊啊啊啊她退下人皮了!!!】
【她的脸!!!她的脸在往下掉!!!】
【北愚说的都是真的!!!】
【北愚的PTSD是对的!!!】
【我隔着屏幕都在尖叫】
【我受不了了我真的受不了了】
林奇奇整个人定在原地,张着嘴,发不出任何声音。
王以骁往后退了一大步,撞到身后的陶罐架子,几个陶罐晃动了几下,碎片落在他脚边。
北愚蹲在墙角,头埋在膝盖里,不敢抬头再看。
王以安握着符纸,指节泛白,但她的目光没有移开。
姜知乐站在人群后面,一言不发。
阿绣的头部以一种完全不符合人体结构的幅度扭转了完整的一圈,像是不需要用脖子连接。
然后她开口了。
那声音完全不是阿绣的声音了。
那是一种尖锐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金属表面刮擦的声音,带着某种奇怪的共鸣在空气中回荡,钻进每个人的耳膜:“真是谢谢你们。”
她歪了一下头,那个动作和之前阿绣之前经常歪头问“怎么了”时一模一样。
但此刻做出来,只剩下了让人血液凝固的诡异:“我等了那么多年,居然是你们帮我了。”
弹幕在惊恐中捕捉到了那句话的含义。
【她什么意思?】
【她之前说谢谢,真就是说谢谢?!!】
【但谢谢的意思是谢谢你们把鞋带进来了!!!】
【怎么有种不好的预感】
阿绣抬起手一挥。
屋子里所有陶罐同时碎裂。
碎片四溅,骨灰像灰色的雾气一样从架子上弥漫开来,在昏暗的光线中缓慢沉降。
那些贴在罐口的黄符在接触到骨灰雾气的瞬间凭空燃烧起来,火焰在空气中跳动了几下,然后化为黑色的灰烬。
那些骨灰在空气中旋转、凝聚,形成一道道灰白色的气流,环绕着阿绣的身体旋转上升。
阿绣仰起头,发出一声大笑。
那声音里积压了二十年的怨恨,尖锐刺耳,在密闭的屋子里来回反弹,震得人耳膜发疼。
那笑声穿透墙壁,在整个赵家的上空回荡。
门外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呼喝声。
赵家的家丁听到祠堂这边的动静,举着棍棒冲了过来。
几个人影出现在槐树林边缘,朝这边张望,其中一个胆子大的往前走了几步,想要看清发生了什么事。
阿绣的笑声停了。
她的身影在原地消失了,下一秒,她出现在了那个家丁的面前。
一只惨白的、指甲漆黑的手,已经穿透了一家丁的胸膛。
家丁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的窟窿,又抬头看了看面前那张咧到耳根的笑脸,嘴巴张了张,发出一声短促的气音,然后整个人软倒了下去。
旁边的人看到这一幕,转身就跑。
但他们跑不过那道红色的身影。
她像一道红色的闪电,在院落中穿梭,每一次停顿都伴随着一声惨叫和一个人倒下。
玩家们冲出小屋时,看到的已经是满地尸体。
弹幕在那一刻彻底失去了控制。
【她杀人了!!!】
【她不是来安息的,她是来复仇的】
【赵家完了】
【我们把她带进来的】
【是我们亲手把鞋放进来的】
林奇奇抬头看了一眼天空,外面的天色完全黑了。
不是夜晚的那种黑,而是一种浓稠的、像是墨水泼在天上的黑,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
天空中有什么东西在移动,玩家眯起眼睛,努力辨认了片刻,然后瞳孔猛地收缩了。
那是人,那是数不清的鬼影。
鬼新娘们穿着大红嫁衣,从空中坠落,落在赵家院子的每一个角落。
她们落地时没有声音,像是落叶飘在地面上,见人就杀。
惨叫声从赵家的每一个角落同时响起。
鲜血溅在青砖墙上,溅在石板地面上,溅在那棵老槐树的树干上。
那些红色的身影在院子里穿梭,像是无数条红色的丝线在织一张巨大的网,把整个赵家笼罩在其中。
林奇奇站在献祭祠堂门口,看着眼前的景象,感觉自己的双腿在发软。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她的声音被淹没在漫天的惨叫声中,连她自己都听不见。
阿绣站在槐树下,面对着那片血海,背朝着玩家们。
过了一会,她转过身看向站在青砖小屋门口的几个玩家。
她开口说了一句话,每一个字都清晰地穿透了所有的嘈杂声,钻进玩家们的耳朵里:“你们以为我真是求你们来超度的?”
她歪了一下头,那张没有皮肤的脸上浮现出一个笑容,和之前乖巧无邪时一模一样。
只是此刻做出来,只剩下了纯粹的、不加掩饰的恶意:“我是来杀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