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天光还没明透。
谢妄是被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那道光刺醒的,他皱了皱眉,翻了个身,手臂下意识地往旁边伸过去。
空的。
床单是凉的。
谢妄睁开眼,盯着沈听挽的枕头看了看,枕头上还残留着一点洗发水的味道。
是她最喜欢的那款洗发水,闻起来像雨后花园。
半晌,他实在没忍住,把脸埋进去,深深吸了一口,然后坐起来。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是林特助的消息,卡着上班的点发来的,估计是刚好打卡上班。
挺认真上班的打工人。
[林特助]:【谢总~生日快乐!!!】
[林特助]:【今晚需不需要安排公司宴会庆祝?】
[林特助]:【还是说,我替您回绝掉所有的局,只想让沈小姐陪您过?】
谢妄靠在床头,睡衣领口大敞着,露出一截锁骨和胸膛。
他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倦意,眯着眼看了两秒,打了两个字。
[谢妄]:【嗯。】
发完,手机扔到一边,闭上眼。
林特助看到这条消息时的表情,大概是一副生无可恋的死鱼脸。
大清早在总裁办里咬着面包,瞪着屏幕。
我是谁?我在哪??谢总到底什么意思???
他很茫然........
今晚到底需不需要安排公司宴会庆祝?
还是回绝掉所有的局,只想让沈小姐陪谢总过生日?
牛马打工人,累!!!
上班就算了,还要揣摩老板的意思。
他重新拿起手机,点进沈听挽的对话框。
她今天提早起床出去上课了,他起来给她做了早餐后,太困了,继续睡死下去。
最后一条消息是昨晚他发的,一张照片
拍的是拎在手里的菜,[今晚吃这几个菜可以吗?]
沈听挽回了一个字:[嗯。]
再往上翻。
前天,他发了一张路边金毛的照片:
——【今天路过一家咖啡店,招牌是一只大金毛,有点像我。】
沈听挽回:【。】
一个句号。
大前天,他发了一个包的链接:
【这个包好不好看?给你买好不好?】
沈听挽回:【嗯。】
三天前,他发了一个小熊玩偶的照片:
——【这个小熊好像你,买来送你?】
”沈听挽回:【嗯。】
谢妄盯着这些对话,指腹在屏幕上慢慢滑过,她已经很久没有完整地回过他一句话了。
不是“嗯”,就是“。”。
要么干脆不回。
他不怪她,是他自己把她的热情耗尽的。
当初她是他女朋友的时候,消息发得比他现在还密,他回得比她现在还冷。
因果报应,循环往复,老天爷从来不会饶过谁。
他打了两个字:[早安。]
然后删掉。
不合适。
又打:[今天天气不错。]
有删掉。
不合适。
沈听挽不喜欢太阳高悬在天上的天气。
又打了[乖宝~我好想你],盯着看了几秒,最后还是删掉了。
不知道说什么。
或者说,是不知道说什么她才会回。
谢妄把手机屏幕按灭了。
........
中午12点左右,电话进来了。
谢妄瞟了一眼来电显示,是周深谨,备注是“冤种”。
一个特有的备注。
半晌后,大约是电话快要自动挂断时,他懒洋洋地接起来,还没来得及说话,对面就炸了。
“阿妄!!!生日快乐啊!!!”
那声音大得像在他耳边放了个喇叭一样。
谢妄面无表情地把手机从耳边拿开,隔了半米都能听见周深谨在话筒里中气十足地喊着:
——“阿妄,生日快乐!!!”
“喊什么?”谢妄把手机慢慢放回耳边,声音淡淡的。
“我激动啊!你过生日我比你还激动,你知不知道我每年等你生日等得有多辛苦?我提前一个月就开始想送你什么礼物,我脑细胞都死光了。”
说这么多,不嫌累。
“今年怎么过?”
周深谨终于切入正题:
“老地方?我订个包厢,喊十几个兄弟,给你热闹热闹。酒我都选好了,你最喜欢的那款威士忌。”
“不过。”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像被按了暂停键。
周深谨:“???”
嗯哼?
啥意思嘛?
“……不过?”周深谨的声音变了,从兴高采烈变成了小心翼翼,“你认真的?”
“嗯。”
“不是,阿妄,你往年不都……”
不都带着沈小姐和兄弟们一起过的吗?去年你还笑得跟个二傻子似的,沈小姐给你切蛋糕的时候你眼睛都长人家身上了,兄弟们叫你你都没听见。这才一年,怎么就........
后面的话,周深谨当然没机会说出口。
“挂了。”
“等等等等!”周深谨急了:
“阿妄,你是不是沈听挽不记得你生日了?你跟我说,我帮你分析分析,我可是情感大师——”
谢妄把电话挂了。
公寓安静下来。
谢妄靠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
中央空调的风声嗡嗡的,像一只蜜蜂被困在耳朵里。
他闭上眼,脑子里全是去年生日的画面。
沈听挽穿着那条墨绿色的裙子,端着一小块蛋糕递到他嘴边,说:
——“阿妄,张嘴,吃蛋糕啦~”
她眼睛里有光,像天上的星星一样亮晶晶的。
那时候他还是她的男朋友,她是他的女朋友,他们是一对正常的情侣。
在常人眼里正常的情侣。
实际上双方都知道是玩一玩。
他们会在朋友面前牵手,会在生日的时候一起吹蜡烛,会在所有人面前大大方方地站在一起。
后来他们分手了。
从那以后,他就从“男朋友”变成了“情人”,一个可以公开的人变成了需要藏起来的人。
角色互换,不过如此。
但不管什么时候,沈听挽都是感情上位者。
手机又震了。这回是生父谢正鸿发来的消息。
[谢国曜]:【今晚家宴,你回来一趟。你母亲亲自下厨。】
谢妄看着那行字,面无表情。
那个秘书,谢国曜渣男出轨的女人。
那个毁了他母亲一辈子的女人。
她亲自下厨?
做什么?
庆祝她又当了一年谢太太。
还是庆祝他还没死?
谢妄手指一动,把谢国曜拉黑了。
谢国曜每次都会换新号码打过 期待那点父子兵。
恶心。
妈妈,是一辈子里深爱着他的女人,不计回报,可早就离开了他。
母亲走后,父亲谢国曜彻底放飞自我。贴身秘书登堂入室,踩着他母亲的遗物和体面过日子。
那个女人穿他母亲的衣服,戴他母亲的首饰,住他母亲的婚房。
更可恨的是,那个女人想要他死。
却假惺惺和他说,“小妄,以后阿姨照顾你。”
谢妄当时十三岁,站在客厅,看着那个女人的笑脸,只觉得恶心。
谢正鸿不爱他。
从来不爱。
他妈妈在的时候,他在肚子里,他就想要打掉他。
出生后,更是给他取名谢妄。
谢妄,谢妄,希望他妈妈忘掉一切,和他这个出轨男在一起。
母亲一走,那层薄薄的父爱就像霜打的叶子,风一吹就散了。
谢国曜娶了秘书,新的家庭,谢妄成了多余的。
谢国曜不曾将他当成儿子,他更讨厌自己有这个渣爹。
任由绝望的情绪灌进心里,谢妄闭上眼。
半晌后,谢妄又点进了沈听挽的对话框。
还是空白的。
她今天一个字都没给他发。
乖宝根本不记得他生日了。
谢妄盯着那片空白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熄灭了。
......
下午三点,谢妄站在落地窗前,看着这座城市的天际线。
高楼林立,车流如织,整个城市在阳光下像一台精密的机器,不知疲倦地运转着。
可此刻他站在这座公寓里,觉得自己什么都不是。
他是谢妄啊,谢氏集团的掌舵人,身家千亿,商场上没有人敢跟他叫板。
他在谈判桌前坐着的时候,对面的人连动都不敢动。
公寓空荡荡的,他看不到未来。
他和沈听挽的未来。
谢妄拿起手机,拨了一个电话。
“喂,帮我布置一下公寓。气球要酒红色和金色,灯带沿着天花板走一圈,再送一个双层蛋糕过来。”
电话那头是策划公司的员工,跟谢妄合作过很多次了。
她听完愣了一下,“谢总,是您自己过生日吗?”
“嗯。”
“好的,马上安排。”
15分钟后,门铃响了。三个工人提着大箱子进来。
谢妄靠在厨房门框上,双手环胸,面无表情地指挥。
他的样子看起来冷淡极了,没有生日的主角该有的兴奋或期待,那双桃花眼里甚至带着一点懒散的倦意。
烦躁。
但他的眼睛一直跟着工人们的动作转。
“灯带再往左偏一点。”
工人调整了一下。
“不对,往右,刚才那个位置再往右两厘米。”
工人:“……”
两厘米。
这位谢总的眼睛是尺子?
蛋糕摆上茶几的时候,谢妄走过去看了两眼。
双层,草莓奶油,上面缀着鲜红的草莓和可食用金箔。
他皱着眉看了两秒,然后伸手把蛋糕转了个方向,让有花的那面对着门口。
又退后一步看了看,合适了,乖宝一回来,就能看到蛋糕的花花~
布置了大约两个小时,工人拎着空箱子走了。
门关上,公寓重新安静下来。
谢妄一个人站在原地,看着面前的这一切。
酒红色的气球扎成簇,金色丝带垂下来,在空调风里轻轻晃。
灯带沿着天花板边缘走了一圈,暖黄色的光把整个空间衬得像一个琥珀色的梦。
茶几上的蛋糕精致,草莓的红和奶油的白的交织在一起。
谢妄站在客厅正中央,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他拿起手机,对着客厅拍了张照,打开微信,点进沈听挽的对话框,把照片发了过去。
然后撤回。
过了三分钟,沈听挽发了一个问号。
谢妄盯着那个问号看了几秒,打字:
【发错了。】
[沈听挽]:【发错什么了?】
人总是这样,对别人不想要告诉自己的事,一般超想知道。
[谢妄]:【没什么。】
[沈听挽]:【。】
句号。
又是一个句号。
沈听挽最常发的消息,不是句号就是“嗯”。
谢妄看着那个句号,退出了微信。
他打开相册,翻到去年沈听挽生日那天的照片。
那时候她还不是他的“金主”,是他的女朋友。
生日现场是他亲手弄的,没有请人。
他花了一个下午的时间,把气球一个一个吹起来,灯带一寸一寸地贴好。
蛋糕是自己烤的。
烤糊了两盘,第三盘勉强能看,奶油抹得坑坑洼洼的,上面的草莓切得大小不一。
沈听挽回来的时候,站在玄关愣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踮起脚亲了亲他的下巴,说:
——“阿妄,这是你亲手给我布置的吗?”
他说不是。
其实是。
但那时候他觉得他是这段感情里的上位者,怎么能做这种掉价的事情?
他嘴硬,不承认。
现在想想,真想回去抽自己两巴掌。
当初什么都好,就是嘴硬。
........
晚上九点。
沈听挽还没有回来。
她今天出去上课了,谢妄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放的是一部综艺。
沈听挽平时喜欢追的那个。
笑声罐头一阵一阵地响,他面无表情地听着。
手机亮了。
他几乎是立刻拿起来的,速度快到他自己都觉得丢人。
看小娇夫,等着主人回消息。
然后他看到来电显示。
是周深谨。
谢妄的表情从期待变成了嫌弃,接起来。
“阿妄!”周深谨的声音从话筒里炸出来。
那边的背景音很吵,大概已经在清吧喝上了:
“你确定不来?我在清吧等你呢,寂寞死了!我一个人坐了好久了,旁边那桌情侣在亲嘴,我快要被酸死了!”
谢妄没说话。
“你要是沈小姐在家陪着你过生日你就吱个声,我羡慕嫉妒恨你!”
周深谨继续说:
“阿妄,你别告诉我,你过生日还独守空房,沈小姐不在家?那我会笑话你一辈子的!”
“她还没回来。”谢妄实话实说。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周深谨发出一声悠长般意味深长的:
“哦——”
谢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