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狠，肆无忌惮地伤害，在伤害对方的过程中让自己不那么痛。
“逢场作戏，懂不懂？上次一时热血上头，说要办婚礼，我当时就后悔了。”
“本来还不知道怎么跟你说这件事的，没想到你自己提出来了，行啊，那就离呗。”
他伸出手，几乎是抢过她手里的笔，拔开笔帽，动作粗暴地翻到最后一页，在“乙方”那一栏刷刷刷地签下自己的名字。
笔尖用力到几乎划破纸面，每一个笔画都带着咬牙切齿的狠劲。
签完最后一个字，傅舟野将笔狠狠地摔在桌上。
“签完了。”
他喘息着，声音沙哑，胸口剧烈地起伏，目眦欲裂。
签字时越果决，越能证明舍不得的人不是他。
宋今看着协议上的签名，龙飞凤舞，笔锋遒劲，确实是迫不及待。
她紧绷的肩膀松懈下来，点了点头，拿起协议，对折起来放进包里。
“傅舟野，保重。”
宋今没什么情绪地颔首，转身往卧室走去。
傅舟野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大脑已经无法加载了，一片空白。
他看着她在卧室里进进出出，收拾着东西，今晚就要搬离这里。
胸腔里有火在烧，越烧越旺，烧得皮肉滚烫，每一根血管都要融化，蔓延出锥心之痛。
傅舟野深吸一口气，打开电视播放着娱乐节目，将音量调到最大，脸色阴沉地窝在沙发上。
卧室里，宋今已经收拾好所有的衣服。
她的东西并不多，平时又不喜欢打扮化妆，一个行李箱便能全部装完。
傅老爷子和傅家人送的所有礼物，她都留下了。
宋今拉出行李箱拉杆，推开卧室门走出去。
“傅舟野。”
听到宋今喊他，傅舟野头也没回，一言不发。
宋今知道他此刻在听着，轻声道：“你爷爷和你亲戚送的结婚和见面礼，我都没带走，你挑个时间还给他们吧。”
傅舟野后槽牙紧咬，肌肉绷出泛白的弧度，依稀能听见牙关摩擦的咯吱声。
“关我屁事，你想带走就带走，不想带走就放着。”
她早就准备好了。
她早就想走，所以从来不碰傅家送她的各种礼物。
就连他第一次送她的项链，她也从来没戴过。
傅舟野想，他早该知道的。
这个发现像一把刀，捅进他胸口，又狠狠拧了一下。
傅舟野坐在沙发上，四肢百骸都在发凉，血液停止流动。
那些礼物处置权在傅舟野手里，宋今没再多说，推着行李箱从他身后走过。
闻到她身上那股熟悉的香味，傅舟野的视线忍不住追随而去，在她拧动门把手的那一刻，忽然开口。
“宋今。”
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却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后爆发前的平静，有些恐怖。
宋今的手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傅舟野盯着她纤细的背影，跟没吃过饭一样。
后颈露在衣领外，白皙雪腻，一只手就能折断似的。
傅舟野笑了一声，笑容残忍。
“你不要忘记了，”他一字一顿地说，“是小爷甩的你。”
“以后谁回头，谁是畜生。”
空气凝固。
宋今背对着他，背影肉眼可见僵了一瞬，缓缓松懈下来。
她扯了扯嘴角，“知道了。”
门开了又关，行李箱滚轮碾过门槛，彻底消散。
傅舟野坐着一动不动，目光死死地盯着那扇关上的门，等她从门外再进来，等她告诉他这一切只是个恶劣的玩笑。
一秒。
两秒。
漫长的等待过去，客厅里只剩下他一个人，以及一桌已经凉透了的饭菜。
红酒在醒酒器里漾出酒液的光亮，人生中第一次烛光晚餐，以狼狈收场。
傅舟野被抽走了浑身力气，膝盖一软，跌回沙发。
眼眶漫成浓烈的猩红，嘴唇颤抖，他咬紧牙关，不肯发出一丝服软的声音。
一分钟。
两分钟。
三分钟。
“宋今——”
傅舟野猛地站起来，沙发差点向后翻倒，发出一声巨响。
他疯了似的拉开门冲出。
电梯已经下去了，数字跳到了一楼。
他转身冲向楼梯，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往下跑。
别墅楼层很高，台阶琳琅蜿蜒。
他一口气冲下去，鞋都没穿好，踉踉跄跄冲出别墅。
远远的，看见宋今的车尾灯消散，红色的光在暮色里渐渐远去。
“等等！等等！”
他光脚追上去，声音已经完全变了调，抑制不住哭腔，狼狈慌张。
“宋今你给我站住！我开玩笑的！宋今你听到了没有——我开玩笑的！”
石子扎进脚底，蔓延出剧烈的刺痛，傅舟野浑然不觉。
“宋今！”
他声嘶力竭，喊着宋今的名字，声音嘶哑得几乎发不出来，“宋今你回来......你回来啊……”
傅舟野疯了般不顾一切往前跑，直到再也追不上。
他站在路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腔被血液填满，钝痛无比。
眼泪哗啦啦地往下流，终于知道什么叫慌乱无措。
胸口仿佛人用手活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冷风呼呼地往里灌，疼得他弯下了腰。
他蹲在路边，双手撑在地上，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喉咙里挤出压抑崩溃的呜咽声。
“宋今....你给我回来！”
“宋今…宋今…宋今！”
他哑着嗓子，一遍一遍地念着宋今的名字。
暮色四合，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将他的影子拉长，孤零零地铺在地上。
他蹲在那里，幻视一只被主人遗弃的狗。
傅舟野满脸是泪，眼巴巴地望着车流消失的方向。
抬起手，恶狠狠甩了自己一耳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