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环顾四周，入目是机舱暖黄色的灯光。
汗水从后背冒出来，瞬间浸透薄薄的内衫。
宋今不知道应该用什么词汇来形容刚才的感觉，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她的生命里被连根拔起的空洞感。
“Miss，你做噩梦了？”
随行的空姐语气温柔，给她递上一杯温热的水。
宋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那阵痉挛的痛感还残留在身体里，清晰得不像是一场梦。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不受控制细密颤抖，怎么也压不住。
宋今紧攥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里，试图用另一种疼痛来盖过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
“我没事。”
她虚弱地摇摇头，端起空姐递过来的水喝了一口，水温刚好。
“还有多久落地？”
“大概四十分钟。”
空姐细心地把毯子往上拉了拉，轻轻盖在宋今的膝盖上。
宋今靠着椅背，闭上眼睛，已经完全睡不着了。
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刚才那个梦。
飞机落地，手机终于有了信号。
打开手机，信号满格。
几条消息涌进来，大多是关小冉发的行程提醒和宋氏那边发来的确认函。
她一条一条地往下翻，手指骤然停住。
傅舟野给她打了四个电话，就在刚才，她一个没接到。
宋今立刻回拨过去。
嘟嘟嘟——
漫长的忙音揪住宋今心弦，她紧张得掌心冒汗，脸色发白。
傅舟野，接电话。
接电话。
那个梦境太过真实，她必须现在就听到傅舟野的声音，确定他安全才能放心。
嘟——
电话终于接通。
宋今下意识松了一口气，然而下一瞬，电话里传来一道陌生的，带着明显美式口音的男声。
“你好，请问您是患者的妻子吗？”
宋今眉心重重地跳了下，喉咙不受控制发干。
“你好...你是？”
“这里是医院，我们刚才接收了一名华人男性患者，二十出头，因多处刀伤和脚踝肌腱断裂被送入急诊，你是他的紧急联系人 ，他给你的备注是老婆。”
脑子里嗡地一声炸开，宋今摇了摇头，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
所有感官都在一瞬间被抽离，只剩下听筒里医生陌生的声音。
宋今声音发抖，浑身力气都消失殆尽，努力维持着摇摇欲坠的平稳。
她语无伦次，“他是我.....我是他妻子。”
“他怎么样了？他现在在哪里？我马上过去。”
“他正在手术中，情况危急，您是否在旧金山，我们建议您尽快过来，他失血很多，我们正在全力抢救。”
宋今挂了电话，整个人像被人劈成两半，
一半在加州阳光下被晒得发烫，另一半沉在深不见底的冰水里冷得发抖。
她做的梦，成真了。
美国的医院原来和中国的大差不差。
走廊很长，白色的日光灯管在头顶一字排开，将整条走廊照得惨白，没有任何阴影。
消毒水的味道在空气里弥漫，浓烈得呛人。
宋今麻木地往前走，见到紧闭的手术室门，血红色的灯亮得刺眼。
——IN SURGERY（手术中）
宋今透过门上狭窄的玻璃窗往里面看，手术台被布帘挡去了大半，她只能看到手术台边缘垂落一只毫无生气的手。
手背上布满淤青，手指微微蜷着，指节上有干涸的血迹。
只一眼，她就认出是傅舟野的手。
她太熟悉了。
宋今转了转干涩的瞳仁，顺着那只手往上看，看到傅舟野血迹斑斑的脸。
那张脸被血和泥糊得几乎看不出本来的样子，颧骨处有一道很深的伤口，皮肉翻开着，边缘已经发黑。
嘴唇裂开了好几道口子，干涸的血痂把上下唇粘在一起，左边的眼眶青紫肿胀，肿到几乎看不到眼睛。
宋今的喘息骤然变得急促，心脏绞痛，痛得她差点腿一软倒在地上。
眼泪没有任何征兆涌出，止都止不住。
她抿紧嘴唇，下颚憋得发抖发青。
他不是说了只是去找线索吗？
不是说了会小心吗？
他骗她。
他永远在给她添麻烦，永远在让她担心。
在她以为一切都在掌控的时候，猛地抽掉她脚下所有的支撑，让她摔得猝不及防，遍体鳞伤。
不该让这个混蛋去的。
宋今想。
她深吸一口气，胡乱地擦了一把脸，神色还算冷静。
“I need to go in. I’m a surgeon.”（我需要进去，我是外科医生。）
护士看了她一眼，摇了摇头，“Family members are not allowed in the OR.”（家属不能进手术室。）
“I’m not just a family member. I’m a doctor. Let me do the surgery. I’m the best person to do this surgery.”（我不只是家属，我是医生，让我来做这台手术，我是最适合做这台手术的人。）
护士再度摇头，语气温和坚定：“I understand your concern, but hospital policy doesn’t allow。”（我理解你的担心，但医院的规定不允许。）
“That’s my husband in there！”（那里面躺着的是我的丈夫！）
宋今声音陡然拔高。
很快，她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冷静下来，可那股压不住的焦躁和恐惧几乎要把她撕碎。
“I know his body better than any of your doctors. let me in. Please.”（我比你们任何一个医生都更了解他的身体，让我进去，求你了。）
宋今从不求人。
现在的她连自己都觉得陌生，卑微得近乎哀求。
可她没有办法了。
护士看着她通红的眼睛，知道她情绪快要崩溃。
可规矩不能破。
她叹了口气，“I’m sorry. I can’t.”（对不起，我不能。）
护士走了。
宋今纤细单薄的身体顺着冰冷墙壁缓缓滑下来，脸埋进手掌，脑子里每一根神经都叫嚣着疼痛。
她恨他。
不顾自己的安全跑到美国来，什么准备都不做就一头扎进危险里。
最后那通电话像遗言一样，交代了所有事情，现在一语成谶。
现在宋今只能等。
不管是好的消息还是坏的消息，她也只能被动地等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