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舟野偏过头，脸埋进枕头里，用被子蒙住了头。
半晌，沉闷低哑的嗓音从被子下面传出来。
“今今，我现在是不是很丑，”他的声音在发抖，“你别看我。”
宋今看着他突然缩进被子里、把自己裹成一个蚕蛹的样子，愣了两秒，伸手去拉他的被子。
他拽得很紧，被子纹丝不动。
宋今又拉了一下，还是没拉动。
“傅舟野，松开。”
“不松。”
被子闷着，他的声音含混不清，别扭地闹着脾气，不肯从被子里出来。
“我现在不能见人。你让我一个人待一会儿。”
“你哪里不能见人了？”
“哪里都不能见，我成丑八怪了，还成残废了，呜呜呜——我还活着干什么？”
宋今听得一脸懵，蹙眉道：“你以为自己是苦情戏女主呢？”
她捂住他的嘴，“再胡说八道我就把你扔出去。”
傅舟野的嘴被她捂着，发不出声音，只能眨了眨眼。
眼眶里还含着没落下的泪，睫毛湿漉漉的，一眨就粘在一起。
“伤口迟早会愈合，疤痕也会慢慢变淡，这算哪门子毁容？”
傅舟野的嘴巴动了一下，明显想反驳。
宋今懒洋洋抬起手，仿佛随时能落下来，给予他温柔的一巴掌。
傅舟野打了个寒噤，吧唧一声闭上了嘴巴。
“而且你这张脸就算留了疤也不丑，我觉得挺好看的。”
傅舟野根本不相信，知道她在安慰他。
她最开始就是对他见色起意，看上他这张脸才强睡了他。
现在他最引以为傲的资本没了，万一冒出个小三，宋今跟他跑了怎么办？
傅舟野越想越想哭。
她一定是看他太可怜了，看在他是因为她受的伤的份上，不忍心说真话。
傅舟野抹了把泪，带着浓重的鼻音开口：“你不用安慰我，我知道自己现在什么样。”
“我刚才摸到了，脸上那道口子那么长，缝了那么多针，拆了线也会留疤，我肯定丑死了。”
偶像包袱一如既往的重。
宋今唇角一抽。
傅舟野眯了眯眼，“你....你是不是在笑？”
“没有。”
“你就是在笑。”
傅舟野呜咽一声，感觉天都塌下来了，“我都这个鬼样子了，老婆你还笑我！”
宋今终于没忍住，偏过头，用手背挡住嘴。
“宋今！”
傅舟野炸毛了。
“你还笑，我毁容了你还笑我，呜呜呜。”
宋今放下手，憋得脸颊微微泛红，“我没笑你。”
“你骗人。”
宋今看着他这副气急败坏的样子，当真是忍不住了，笑出了声。
“你又笑！”
傅舟野别提多郁闷，“我要整容！”
他不容商量，已经决定，“等我好了，我就去整容，把这道疤磨掉，把脸上的骨头重新弄一下，要比以前更好看，你不许拦我，我已经决定了。”
宋今伸出手，轻轻捏了捏他的脸。
“真的不丑。”
傅舟野根本不吃这套，“但你刚刚笑我。”
“我笑不是因为你丑，是因为你很可爱。”
傅舟野瞬间僵住。
湿漉漉的眸子定定盯着宋今，脸上委屈的哭腔硬生生卡在喉咙里。
可爱？
短短两个字，比所有的安慰都管用。
他红肿的眼睫颤了颤，鼻尖还泛着哭过的通红，狼狈的少年模样一览无余。
可心底那股天塌下来的委屈，骤然被一股滚烫的甜意填满，酸麻交织，搅得他心口发痒。
“可是我毁容了。”
声音软软的，没了刚才炸毛的戾气，别扭不安，极致地缺乏安全感。
他小心翼翼抬手，指尖轻轻蹭过脸上缝合的伤口，语气带着浓重的不确定：“真的不丑？不是哄我的吗？”
宋今垂眸看着他。
少年躺在病床上，浑身是伤，腹上贯穿伤刚缝合，脚筋断裂根本动弹不得，脸色苍白虚弱，眼眶通红湿漉漉的。
偏偏骨子里那点矜傲和偶像包袱半点没丢，都伤成这样了，还在执拗纠结自己好不好看。
怎么能这么傻。
宋今眼底漾开浅浅的笑意，俯身，指尖轻轻拂过他脸颊的疤痕，动作温柔得不像话，避开缝合的伤口，只轻轻摩挲着他细腻的皮肤。
“不是哄你。”
她声音清冽，温柔又笃定，一字一句落在傅舟野心底：“别人看是丑陋的疤，我看，是你为我拼命的印记。”
傅舟野浑身一震。
“你从前干干净净，张扬耀眼，是众星捧月的傅小少爷。”
宋今垂着眼，目光落在他含泪的眼眸里，认真得不像话，“现在带了疤，是独属于我的傅舟野。”
“别人喜不喜欢不重要，我喜欢就够了。”
几句话，彻底击溃了傅舟野所有的脆弱和焦虑。
积压的委屈自卑，瞬间化作滚烫的热泪，毫无预兆地滚落。
他很好哄的，只要几句话就能哄好。
傅舟野再也撑不住所有别扭的矜持，微微用力，不顾身上撕裂般的伤口，挣扎着往宋今怀里蹭了蹭，双臂紧紧环住她的腰，埋在她衣襟里。
温热的眼泪浸透了她的衣物，闷闷的呜咽声断断续续响起。
“可是我还是好丑......”
他偏执又幼稚，哭唧唧地撒娇，“以前所有人都说我好看，现在我有疤，是残废，走路都会瘸，配不上你了。”
宋今被他箍得微微发紧，无奈又心软，抬手一下一下顺着他柔软的黑发。
“谁说的？”
她语气冷了几分，自带慑人的气场，“谁敢说？”
傅舟野埋在她怀里，肩膀一抽一抽：“我自己看得到.....而且你以前就是喜欢我的脸，万一以后有长得好看的人，你就不喜欢我了。”
他太清楚自己。
从前桀骜张扬，天之骄子，靠一张颠倒众生的脸肆无忌惮吸引目光，也笃定自己能牢牢抓住宋今。
可现在的他，伤痕累累，满身狼狈，连站立行走都做不到。
他怎么能不慌？
宋今闻言，低低嗤笑一声，指尖捏住他的后颈，轻轻摩挲。
“傅舟野。”
她正色喊他的名字。
少年乖乖抬头，一双通红的眸子湿漉漉望着她，像只害怕被抛弃的小狗，满眼依赖和不安。
“我见色起意是真。”
宋今坦然承认，看着他瞬间黯淡的眼神，话锋骤然一转，“但我爱上你，从来不是因为一张脸。”
现在想想，就算初心是利用，如果不是傅舟野，她或许会选择其他的法子扳倒宋清梨和顾泽川。
宋今从不委屈自己。
“是因为你偏执热烈，满心满眼只有我，我喜欢你的孩子气，不管是幼稚还是成熟，我都喜欢，
傅舟野怔怔看着她，眼泪还挂在脸颊，怔怔的，心口像是被温水熨平，所有的惶恐不安尽数消散。
他喉结滚动，哽咽得说不出话。
“而且。”
宋今看着他呆呆傻傻的模样，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故意逗他，“你就算留疤，也比普通人好看百倍，京都第一帅，什么时候轮得到别人顶替？”
傅舟野瞬间红了耳根，又哭又笑，别扭地抿嘴：“那我不用整容了？”
宋今：“本来就不用。”
得到准话，傅舟野彻底安心。
他再次埋回她怀里，小心翼翼收紧手臂，不敢用力牵扯伤口，贪恋着她身上独有的清冷气息。
“今今，你真好。”
“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我都只喜欢你一个好不好？”
“我只对你好，只爱你。”
不管是在你的世界，还是我存在的世界。
傅舟野在心里默默补了一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