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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1:爷爷的故事

作者:一个小莹字数:4.2千字更新时间:2026-06-20 04:02:42
番外1:爷爷的故事

后来,宋今问过爷爷,她为什么会来到这个世界。

而他,在两个世界中,又充当着什么样的角色。

老鬼头笑而不语,只是给她讲了个故事。

曾经,有一个人,他是世间最后一位修行者。

容颜不老,岁月不侵。

旁人一世短短数十载,他却被时光囚住,永生停在原地。

为了不被世人当成异类,四百多年来,他活过无数种人生。

做过名满天下的书法大拿,一笔丹青惊艳四座。

做过妙手回春的顶尖医者,救人无数,受万人敬重。

当过无欲无求的守村人,守一方乡土,也做过街头最卑贱,最不起眼的流浪汉,风餐露宿,无人问津。

可无论哪一种身份,他都留不住。

人间几十年,便是一世轮回,旁人慢慢老去,离世,唯独他一成不变。

永恒的生命,代表着无边无际的孤独。

每待满几十年,他就只能亲手造一场意外,让旧的身份‘死’在世人眼里,再换一张皮囊、一个身份,孑然一身,重新开始。

世人都羡慕长生无敌,本领通天,可这世上最磨人的,也是强大带来的孤独。

他也贪心过,想做个普通人,也曾遇到过相爱的恋人,想与其相伴一生。

最后,也唯有遗憾。

-

那是民国二十三年春,苏州河畔的柳絮飘得正盛。

男人已经不知道用了多少个身份,而这次,他给自己取的名字叫顾砚之,一个很有书香气的名字。

拙政园下了一场春雨,淅淅沥沥,顾砚之在回廊下捡到一方手帕。

“姑娘的帕子。”

手帕的主人接过手帕,抬眼看他。

这人看着约莫二十多岁,眉眼温润,眼睛生得很好看,一看就是很有学识的人。

“多谢先生。”

沈清如福了福身,柔声道谢。。

“雨一时停不了,”顾砚之将伞往她那边倾了倾,“若不嫌弃,我送姑娘到前头亭子。”

他们并肩走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

沈清如是苏州女子中学的国文教员,刚从上海参加完新文学研讨会回来。

她谈起白话诗的革新,眼睛亮晶晶的,充满期盼。

顾砚之安静地听着,偶尔接一两句,竟都点在要害处。

“顾先生也研究新文学?”

“略懂些,活得久了,什么都沾过一点。”

那时沈清如只当是谦辞。

第二次见面是在观前街的旧书店。

沈清如踮着脚去够书架顶层的《词律》,顾砚之不知何时出现在身后,轻松替她取了下来。

“沈老师也爱词?”

“教学生,自己先要懂。”

沈清如翻开书页,忽然抬头,“顾先生上次说什么都沾过,书法可沾过?”

顾砚之温柔一笑:“沾过。很久以前了。”

后来沈清如才知道,这个‘很久’究竟有多久。

他们开始常见面。

顾砚之在护城河边赁了间小院,种满海棠和桂花。

他写得一手好字,沈清如第一次看见他书房里那幅《赤壁赋》时,整个人怔在当场。

“这.....这是顾先生写的?”

“闲来涂鸦。”

“可这笔意......”

沈清如手指悬在宣纸上方,不敢触碰,“这分明是......是赵孟頫的神韵,可又多了些......”

她说不出来的味道,总之有点陌生。

顾砚之研着墨,“多了些暮气,是不是?”

沈清如猛地回头看他。

暮气。

对了,就是这个词。

这字里行间,有种看尽千帆的倦怠,偏偏笔力又雄浑如壮年。

矛盾得让人心惊。

那年深秋,沈清如的父亲染了伤寒,请遍苏州城的名医都不见好。

她急得嘴角起泡,顾砚之来了,什么也没说,只开了三剂药。

老大夫看了他给的方子直摇头,“太险,太险。”

可父亲服下后,当晚就退了烧。

三天后,已能下床走动。

沈清如送他出院门时,终于忍不住问,“顾先生,究竟是.....”

月光下,顾砚之的背影显得格外孤寂。

“一个活得比较久的大夫,很久以前,人们叫我‘顾一帖’。”

沈清如去查了地方志。

明朝成化年间,苏州确有个神医叫顾一帖,无论多重的症候,总是一帖见效。

后来某日,这神医突然失踪,成了地方志里一桩悬案。

她拿着泛黄的书页去找顾砚之时,手都在抖。

“你......你究竟是谁?”

顾砚之正在给海棠剪枝。

剪刀‘咔嚓’一声,一段枯枝落下。

他转过身,脸上是沈清如从未见过的疲惫。

“清如,”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如果我说,我就是那个顾一帖,你信吗?”

民国二十六年,他们成婚了。

婚礼很简单,只在顾家小院摆了两桌酒。

沈清如穿着新式的白色婚纱,顾砚之还是那身青布长衫。

学生们来闹洞房,吵着要先生讲讲恋爱经过,顾砚之只是笑,沈清如羞得满脸通红。

最初几年他们过得很幸福。

是真的幸福。

顾砚之在苏州中学谋了个校医的闲职,沈清如继续教书。

他们一起在厨房研究新式糕点,一起在灯下批改学生作业,一起在深夜里听留声机里上海滩歌曲。

有次沈清如重感冒,顾砚之守了她一整夜,隔一会儿就探她的额头,那小心翼翼的样子,让沈清如笑着笑着就落了泪。

“傻子,”她哑着嗓子说,“又不是什么大病。”

顾砚之握着她的手,哽塞:“我见过太多人走了,每一次,都像从我身上剜掉一块肉。”

沈清如当时不懂这句话的分量,后来渐渐成熟,也就慢慢懂了。

变化逐渐发生。

先是沈清如的母亲悄悄拉她到里屋:“清如啊,你这先生......怎么一点不见老?”

沈清如笑着打岔说:“妈,他才三十多,老什么呀。”

“可你们成婚都五年了!”

母亲忧心忡忡,“你看你,眼角都有细纹了,他怎么还跟当初一个样?”

沈清如对着镜子仔细看。

确实,她这几年操劳,眼下有了淡淡的青黑,笑起来时眼角也有了细细的纹路。

可顾砚之——

她忽然惊觉,顾砚之真的一点也没变。

和保养出来的不一样,五官和从前一模一样,她拿出老照片比对,毫无差别。

她开始留意。

顾砚之不吃药,从不生病。

有次他不小心切到手,伤口深得见骨,沈清如吓得要送医院,他却摆摆手,第二天醒来时,伤口已经愈合得只剩一道浅粉色的印子。

他给的解释也很苍白,只说体质特殊。

民国三十七年,沈清如三十五岁生日那天,她翻出结婚时的照片。

照片上的自己青春明媚,顾砚之温文尔雅。

再看看镜子里,她眼角的纹路变得更深,鬓边甚至有了第一根白发。

而身边的顾砚之,正低头给她削苹果,侧脸的线条依然紧致,年轻。

苹果削好了,递到她面前。

沈清如没接。

她盯着顾砚之的手,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砚之,你.....你今年到底多大了?”

顾砚之的手僵在半空。

长久的沉默。

窗外的桂花开了,香气浓郁得呛人。

“清如,”他终于开口,“如果我说,我见过明朝的月亮,你信吗?”

那天晚上,沈清如第一次没跟顾砚之睡在一张床上。

她抱着被子去了书房,睁着眼到天亮。

脑子里全是这些年的细节,他偶尔脱口而出的古语,对某些旧俗异乎寻常的熟悉,桩桩件件,都透着怪异。

天快亮时,顾砚之来敲门。

“清如,我们谈谈。”

他们坐在晨光微熹的院子里。

顾砚之说了真话。

从明朝成化年间说起,他被迫一次次更换身份,做过书法大家,宫廷御医,乡间野老,街头乞丐。

“我试过很多次,想做个普通人。”

他低着头,不敢看沈清如的眼睛,“可普通人会老,会死。我不会。”

沈清如浑身发冷。

“所以你会一直这样?而我.....”

她颤抖着手摸着自己的脸,“我会老,会满脸皱纹,会头发花白,会死......”

“清如。”

顾砚之语气悲戚,知道自己最怕的还是到了。

“然后你呢?”

沈清如失去体面,猛地站起来。

“你还会是这个样子!再过十年,二十年,我成了老太婆,你还是二十多岁的模样!别人会怎么看我?怎么看你?”

“他们会说,看啊,那个沈清如,老牛吃嫩草,找了个能当她儿子的男人!”

顾砚之语气坚定:“我不在乎别人怎么说。”

“可我在乎!”

沈清如眼眸赤红,眼泪哗啦啦往下掉:“我在乎啊顾砚之!我要的是白头偕老,不是你看着我一个人老死!”

那是他们第一次争吵,也是最后一次。

之后的日子变得很奇怪,他们之间隔了一层看不见的膜。

沈清如开始躲他。

她借口学校事多,很晚才回家。

回来也不多话,洗漱完就睡。

顾砚之试着做她爱吃的松鼠鳜鱼,她只吃两口就说饱了。

他买来她最喜欢的唱片,她连封套都没拆。

直到那个雨夜。

沈清如淋着雨回来,浑身湿透。

顾砚之赶紧拿毛巾给她擦头发,碰到她时,她触电般躲开。

“别碰我!”

顾砚之的手停在半空。

沈清如蹲在地上,捂着脸哭起来。

“我今天去看了墓地。”

顾砚之手里的毛巾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西郊新开了个公墓,环境很好。”

沈清如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给自己选了一块,工作人员问我要不要买双穴,我说不用,只要一个,他看我的眼神,就好像我很可怜。”

顾砚之想抱她,手伸到一半,只能悻悻缩了回来。

“清如,我们可以离开苏州,去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

“然后呢?”

沈清如抬起头,满脸是泪,“再过几十年,再来一次?顾砚之,我受不了了,我真的受不了了。”

“每次看见你,我就想起我会老,而你会永远这样,这太残忍了,对我残忍,对你也残忍。”

那晚沈清如发了高烧,说着胡话。

顾砚之守着她,听见她一遍遍喊砚之,又一遍遍说对不起。

天亮时,沈清如的烧终于退了。

她睁开眼,看见顾砚之熬红的双眼,第一句话便是:“我们离婚吧。”

顾砚之同意了。

离婚手续办得很快。

沈清如搬走那天,顾砚之在院子里给她最后一批海棠剪枝。

沈清如拎着箱子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顾砚之背对着她,肩膀垮着,那背影突然显得那么老,再也不是曾经意气风发的模样。

“砚之。”

他转过身来,脸上依旧是温和的笑意。

“保重。”他说。

沈清如鼻头一酸,眼泪涌上来。

她忽然冲回去,紧紧抱住他,嚎啕大哭。

顾砚之身体僵硬,珍重地抱着她。

“对不起,”沈清如哭得浑身发抖,“对不起,我只是个普通人。”

“我知道。”

顾砚之拍着她的背,声音温柔得像在哄孩子,“我知道的,清如,没关系。”

她走了。

院子里只剩下顾砚之一个人,和满院开得正盛的海棠。

那天晚上,苏州城下了最大的一场雨。

顾砚之坐在空荡荡的堂屋里,听雨打芭蕉,一声声到天明。

后来沈清如又嫁了人,是个普通的中学教员,比她大三岁。

他们生了两个孩子,日子过得平淡安稳。

有次在观前街偶遇,沈清如牵着孩子的手,顾砚之远远看见了,转身拐进小巷。

孩子问:“妈妈,那个哥哥为什么一直看着我们?”

沈清如回头,只看见空荡荡的街角。

再后来,沈清如迟暮,躺在医院的病床上。

弥留之际,她忽然对守在床边的儿女说:“如果看见一个穿青布长衫,不会衰老的人,替我道个歉。”

儿女面面相觑,只当是母亲说胡话。

沈清如走的那天,护士收拾房间,看见床头柜上不知何时多了一枝新鲜的海棠,还带着晨露。

而顾家小院,从那天起就空了。

邻居们都说,顾先生突然要出远门,归期不定。

至于他到底去了哪里,早已无人知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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