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砚之离开苏州,一路北上。
临行前他烧掉了所有与‘顾砚之’有关的东西,那幅《赤壁赋》,医书,还有沈清如落在他这里的一条旧手帕。
火舌舔舐而上,滚滚热意扑面而来,他想起这么多年来,他也是这样烧掉了之前的一切。
那之后,他成了陈默。
陈默在北平西城租了间小四合院的东厢房,在琉璃厂一家旧书店找了个看店的活计。
老板姓赵,是个落魄旗人后裔,整日捧着个紫砂壶,对店里积灰的古籍不闻不问,倒是对陈默颇为欣赏。
“小陈啊,你这眼力了不得。”
有次赵老板看他从一堆废纸里翻出本明版《世说新语》,啧啧称奇,“干这行多久了?”
“有些年头了。”
陈默低头掸去书页上的灰。
“可惜了,”赵老板摇头,“这年月,懂这些的年轻人不多了。”
陈默没接话。他确实不算年轻人了。
如果按实际岁数算,他该是赵老板的太祖爷爷,太太祖爷爷的辈分。
可镜子里的脸,依然是二十多岁的模样,眉眼温润,有着他讨厌的年轻。
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着。
陈默白天看店,晚上回东厢房,点一盏煤油灯,看半卷闲书,然后吹灯睡觉。
他不交朋友,不串门,邻居们都说新来的房客是个怪人,独来独往,连话都少。
直到那年春天,书店来了个新伙计。
“这是林文渊,燕京大学刚毕业的,来店里帮忙。”
赵老板介绍时,林文渊正弯腰整理书架,闻声直起身,推了推鼻梁上的圆框眼镜,露出一张干净斯文的脸。
“陈先生好。”
他伸出手,笑容有些拘谨,却分外真诚。
陈默迟疑了一下,才握住那只手。
很暖,掌心有薄茧,是常年握笔留下的。
林文渊确实是个读书人。
他懂版本学,懂金石,懂书画鉴定,说起这些时眼睛会发光。
但他不像陈默见过的那些老学究,他活泼爱笑,会为了一本宋版书的发现兴奋得整夜睡不着觉,也会因为顾客不懂装懂而气得偷偷跺脚。
“陈先生,你看这本《水经注》!”
有天下午,林文渊抱着一本破破烂烂的书冲进后院,陈默正在井边打水,“这版式,这纸张,我敢说是万历年的!”
陈默接过书,翻了几页。
确实是万历本,而且保存得不错。
“嗯。”
他点点头,把书递回去。
林文渊却不肯走,凑近了问:“陈先生怎么一眼就看出来的?赵老板说您从不说这些,可我觉得您懂,比我们都懂。”
陈默没说话,转身继续打水。
水桶沉甸甸的,井绳勒进掌心,泛起细细密密的疼痛。
“陈先生,”
林文渊跟在他身后,心思很是细腻敏感,有些愧疚地低下头:“我.....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没有,只是见得多了。”
这话他以前也说过,对沈清如,他从未忘记的爱人。
哪怕已经过去,依旧记忆犹新。
说出口时,心里有酸涩的东西涌上来,眼眶也逐渐发热。
林文渊却笑了:“那陈先生一定有很多故事。”
从那天起,林文渊总爱缠着陈默问东问西。
起初陈默只是敷衍,后来不知怎么的,竟也慢慢变得话多了些,大概是和他挺投缘。
他很谨慎,每句话都在心里掂量好几遍,剥去所有可能暴露时间的细节。
林文渊听得认真。
陈默渐渐发现,这年轻人是真的懂,而且有种难得的赤诚。
“陈先生。”
有次打烊后,两人坐在后院石凳上喝茶,林文渊忽然说,“我觉得您不像这个时代的人。”
陈默心中狠狠一颤,茶杯差点脱手而出。
林文渊没察觉,自顾自说下去,“我是说,您身上有种旧式文人的气度,我祖父那辈人身上才有,现在的人,都太心急了。”
陈默松了口气,又有些怅然。
旧式文人。
是啊,他何止是旧式,他是从旧时代里爬出来的鬼魂。
北平的春天很短,转眼就是盛夏。
林文渊搬进了四合院的西厢房,和陈默成了邻居。
他常来串门,有时带一包花生米,有时带半瓶酒,两人就着昏黄的灯光,能聊到深夜。
陈默知道这很危险。
他告诫过自己无数次,离远点,别靠近。
可每当林文渊敲响房门,用那种明亮,毫无阴霾的声音喊:“陈先生,睡了吗?”
他还是会放下书,说:“进来吧”。
他太孤独了。
林文渊身上有着知识纯粹的热爱,对人毫无保留的信任,活在当下的鲜活。
这些东西,他在漫长的生命里一点点失去,如今在一个年轻人身上重新看见。
像在沙漠里跋涉太久的人,突然看见一汪清泉。
明知道可能是海市蜃楼,还是忍不住想靠近。
秋天,林文渊生了一场大病。
高烧不退,咳得撕心裂肺。
赵老板要送他去医院,林文渊死活不肯,他家里穷,付不起西医的诊费。
陈默说:“我去请个大夫。”
他出了门,却没去找大夫,而是拐进一条小巷,在一家老药铺抓了几味药。
回来时,林文渊已经烧得糊涂了。
陈默熬了药,一勺勺喂他。
药很苦,林文渊皱着眉不肯咽,陈默只得硬塞。
烧很快退了。
林文渊睁开眼,看见陈默守着,有些意外。
“陈先生.....”
林文渊说:“您救了我的命。”
“几副药而已。”
“不,不只是药。”
他没细说。
病愈后,林文渊对陈默更亲近了。
他开始叫陈大哥,而不是陈先生。
他会拉着陈默去逛庙会,去听戏,去什刹海划船,虽然陈默对这些都没什么兴趣,但看着林文渊兴奋的样子,竟也觉得不错。
他久违地感受到了有朋友的感觉。
有次在戏园子听《霸王别姬》,演到虞姬自刎时,林文渊红了眼眶。
散场后,两人沿着河边慢慢走,月色很好。
“陈大哥,您说,人这一辈子,到底图个什么?”
陈默看着河面上破碎的月光,恍恍惚惚又想起了沈清如。
“图个念想吧。”
“念想.....”
林文渊琢磨着这两个字,“那我的念想,就是多读点书,多懂点道理,将来能做点有意义的事。”
陈默侧头看他。
月光下,年轻人的脸干净得像一块玉,眼睛里全是光。
“挺好的。”
那一刻,他是真的希望林文渊能一直这样,干净明亮,怀揣着简单的理想,在这个并不简单的世界里,活得久一点,再久一点。
然而事情的转折总是来得如此之快。
那是个极冷的冬天,北平的雪下了一场又一场。
书店生意清淡,赵老板索性关了门,回老家过年去了。
四合院里只剩下陈默和林文渊。
除夕夜,两人凑在东厢房,围着个小煤炉涮羊肉。
林文渊喝了点酒,话多了起来,从燕京大学的趣事,说到将来的打算,又说回小时候。
“我爹死得早,我妈一个人拉扯我长大,她总说,文渊啊,你要争气,要读书,要出人头地。”
“可我有时候想,出人头地又怎样呢?人这一辈子,不也就几十年?”
陈默涮羊肉的手一顿,听出他话里有话。
是啊,他心思本就比常人细腻多了,或许早就生了疑心。
“陈大哥。”
林文渊忽然直勾勾地盯着他,眼神有些迷离,却盯得陈默浑身发毛。
“你说.....人能不能活很久很久?几百年,甚至......上千年?”
煤炉‘噼啪’响了一声。
陈漠听见自己平静的声音:“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好奇。”
林文渊凑近了些,酒气喷在陈默脸上,“我总觉得陈大哥你懂特别多,多得不正常。那些古籍版本,书画鉴定,只有老古董才懂的东西,你怎么都知道?”
陈默放下筷子,语气冷下去:“我说过,因为见得多。”
“可你才多大?”
林文渊嗤笑,“二十五?二十六?我查过,有些你说过的细节,连故宫博物院的老专家都不一定清楚。除非.....”
“除非什么?”
林文渊盯着他,炉火在他镜片上跳动,看不清眼神。
“除非你亲眼见过,陈大哥,你到底是谁?”
房间里突然安静下来。只有煤炉的‘滋滋’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爆竹。
陈默站起来,走到窗边。
雪还在下,院子里白茫茫一片。
“有些事,不知道比较好。”
“可我想知道。”
林文渊也站起来,声音有些急切:“陈大哥,我把你当亲大哥,我信你,可你总是什么都不说,我.....”
“知道了对你没好处。”
“我不怕!”
林文渊走到他身后,“陈大哥,你告诉我,你是不是不会老?”
陈默猛地转身。
林文渊被他眼里的寒意吓了一跳,后退半步,但很快又站稳。
“我观察了很久。”
他声音低下去,悻悻道,“这一年多,你身上一点变化都没有,还有那次我生病,你抓的药,我带着药渣去问过药铺的伙计,他说那方子古得很,现在没人用了,可效果奇好。”
陈默没说话。
他看着林文渊,这个他以为干净明亮的年轻人,忽然觉得陌生。
“陈大哥,”
林文渊抓住他的胳膊,眼睛亮得吓人,“如果你真的有什么秘密,告诉我好不好?我发誓,我绝对不会说出去!我我只是想帮你!”
“帮我?”
陈默冷笑,心脏发紧,“怎么帮?”
“我们可以一起研究!”
林文渊急切地说,“如果你真的有特殊体质,这可能是科学上的重大发现,陈大哥,你想想,这能救多少人?能改变多少事?这比读多少书都有意义!”
陈默慢慢抽回手。
他走到桌边,倒了杯冷茶,一口喝干。
茶水冰凉,顺着喉咙滑下去,寒意刺骨。
“文渊,”
他放下杯子,声线平静得可怕,“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四。”
“二十四。”
陈默慢悠悠道:“我第一个二十四岁,是明朝成化年间。”
林文渊张着嘴,半天没发出声音。
“我活过了明朝,清朝,一直活到现在。”
“你问我图什么?”
陈默笑得眼眶发红,“我图个清净,能安安生生活几十年,不用东躲西藏!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老去,而我还在原地!”
林文渊脸色煞白,惨白如纸:“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陈默逼近一步,“把我交给研究院?让那些穿白大褂的人把我切片研究?你读过那么多书,该知道历史上那些‘异人’最后都是什么下场。”
“现在不一样了!”
林文渊急急地说,“现在是科学时代!陈大哥,你相信我,这真的是为了科学,为了人类。”
“为了人类?”
陈默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那我呢?我就不是人?我就活该被关在笼子里,被研究,被解剖,就因为我和常人不同?!”
林文渊被他吼得愣住。
陈默深吸一口气,转过身去。
“你走吧,今晚的话,我就当没听过。”
林文渊没动。
过了很久,陈默听见他低声说:“陈大哥,对不起,我只是觉得,这种事情太重要了,不能瞒着。”
陈默闭上眼。
重要。
是啊,对林文渊来说,科学真理,人类进步,这些都很重要。
完全可以牺牲一个朋友。
不对,是他自以为的朋友。
“滚!”
林文渊走了。
那晚,陈默迅速收拾行李。
其实没什么可收拾的,只有几件衣服,几本书,一些钱。
轮船的汽笛声一声接一声,如同最后的哀鸣。
男人站在甲板上,知道,他又该换个名字了。
-
孑然一身不知道过了多久。
北平成为了北京,周围的一切都在发生着翻天覆地的变化。
男人的修为也更上一层楼,竟然能撕开时空裂缝,窥见其他的万千世界。
只是这术法代价极大,耗费的修为难以估量。
他穷尽如今所有修为,此生也仅有一次穿越的机会,此后,长生不再。
他会像一个普通人,能感知到冬冷夏热,慢慢衰老。
男人想,他终于可以解脱了。
踏入时光镜,无数世界的烟火人间出现在眼前,眼花缭乱中,男人看见了一道瘦瘦小小的身影。
是个小女孩,年纪很小,站在人来人往的街头,小脸灰扑扑的,一身衣服破旧单薄。
她饿极了,实在走投无路,才小心翼翼伸出小手,想去偷路人口袋里的零钱。
她胆子小,动作笨,一下子就被人抓了个正着。
那人脾气暴躁,当众揪着小女孩的衣领,抬手就狠狠扇了几巴掌。
小女孩巴掌大的小脸瞬间肿得通红,五指印清晰刺眼。
可骨子里倔强得很,哪怕疼得浑身发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也死死咬着唇,不肯低头,不肯认错。
那人被她的倔脾气激怒,把她甩在冰冷的地上,啐了两口脏话。
大抵是骂她小小年纪不学好,品行恶劣,随后甩手离去,留那道小身影在原地。
小女孩摔在硬邦邦的地上,浑身是伤,处处都疼。
她撑着冻得发红的小手,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孤零零蜷缩在墙角,抱着自己的膝盖,终于忍不住,无声地掉眼泪。
男人就在时光镜那头,安安静静地看着。
那时,他想,就她了。
她需要他。
他穿越时空,容颜不再,成了风烛残年的老头。
他给自己取名老鬼头,在这个小世界,救赎了一个遍体鳞伤的灵魂。
“你...你是谁?”
“以后,我就是你爷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