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棠本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和傅烬寒有任何交集。
直到两个月后的一个雨夜,苏晚棠蜷缩在出租屋的沙发上,盯着手机日历上被红色圈出的日期,感觉到极致的恐慌。
她的生理期已经推迟了两个月。
“只是压力太大了.....”
她喃喃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抚过小腹,安慰着自己,“上次不也推迟过吗?不可能,没这么巧。”
但内心深处的不安如藤蔓缠绕。
她想起那混乱的一夜,那夜过后,她明明吃了避孕药,这怎么可能呢?
第二天清晨,药店里,苏晚棠戴着口罩和帽子,做贼一样快速抓了一盒验孕棒结账。
回到家,反锁卫生间门,她哆哆嗦嗦拆开包装。
当那两道清晰的红线出现在试纸窗口时,苏晚棠的世界瞬间失声。
她滑坐在地上,瓷砖的冰冷透过薄薄的睡衣直刺骨髓。
她怀孕了.....
-
市妇幼医院,人流手术等候区。
苏晚棠穿着病号服,坐在一群同样等待手术的女性中间。
她们大多有伴侣陪同,低声交谈或默默垂泪。只有她,独自一人,双手紧紧交握。
“37号,苏晚棠。”
护士机械地叫号。
苏晚棠站起身,双腿发软。
手术室的门在她身后关上,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音。
“躺上去,裤子褪到膝盖。”
女医生头也不抬,正在准备器械。
冰冷的金属碰撞声让苏晚棠浑身一颤。
她按照指示躺下,盯着天花板上惨白的灯光,有些紧张。
医生语气平淡地问:“第一次做人流?”
“....嗯。”
“放松点,无痛人流,睡一觉就好了。”
医生开始消毒,“先做个B超确认孕周。”
冰凉的耦合剂涂在小腹上,探头缓缓移动。
医生盯着屏幕,突然‘咦’了一声。
“你看。”
医生将屏幕转向她,“虽然才八周,但胎心很清晰。”
苏晚棠侧过头,看向那个灰白色的屏幕。
一个小小的孕囊,中间有一个闪烁的白点,规律地跳动着。
扑通....扑通....扑通.....
“那是心跳?”
“对,很健康的小胚胎。”
医生语气温和了些,“还决定做吗?”
苏晚棠盯着那个跳动的光点,突然想起之前在网络上刷到过的一句话。
——每个孩子都是上天给的礼物,哪怕来得不是时候。
是啊,这也是她的孩子。
眼泪毫无征兆地滑落。
苏晚棠猛地坐起身,耦合剂弄脏了病号服。
“我不做了,对不起,我不做了。”
她几乎跌下手术台,胡乱擦掉腹部的液体,抓起自己的衣服就往外冲。
护士在身后喊:“苏小姐!你的病历!”
但她已经听不见了。
她捂着尚且平坦的小腹,在医院的走廊上奔跑,仿佛后面有猛兽追赶。
直到冲出医院大门,沐浴在阳光下,她才停下来,大口喘气,泪水混着汗水流了满脸。
“对不起,妈妈对不起你。”
她抚摸着小腹,又哭又笑,“我们回家,妈妈带你回家。”
-
接下来的七个月,苏晚棠辞去了工作,靠着之前攒下的十万元积蓄生活。
她在郊区租了间更便宜的房子,学着做孕妇餐,每天对着肚子说话,给未出生的孩子读童话。
孕晚期的一次产检,医生看着B超屏幕微微皱眉:“胎儿心脏结构看起来有点异常。等出生后需要详细检查。”
“异常?什么意思?”
苏晚棠一口气提到嗓子眼。
“现在说不准,可能是影像误差,别太担心。”
医生话里带着安慰,但眼神里的不确定清晰落入苏晚棠眼底。
她开始失眠,摸着肚子日夜祈祷:“宝宝,你一定要健康,一定要。”
-
分娩那日,剧烈的阵痛持续了十二个小时。
当婴儿的啼哭终于响起时,苏晚棠已经虚脱。
“恭喜,是个漂亮的女儿!”
助产士将清理好的婴儿抱到她面前。
苏晚棠挣扎着想要抱孩子,却看到助产士和医生交换了一个眼神。
“孩子面色不对,口唇发紫。”
新生儿科医生迅速赶来,听诊器放在婴儿胸口后,脸色凝重,“心率异常,呼吸急促。立即转NICU!”
苏晚棠脸色一变,虚弱地问:“我的孩子,她怎么了?”
“怀疑是先天性心脏病,需要进一步检查。”
医生匆匆说完,就带着婴儿离开了。
诊断结果如晴天霹雳:危重青紫型先天性心脏病,法洛四联症合并肺动脉闭锁,必须两周内手术,否则存活率极低。
“手术费用大约三十万,术后可能还有并发症,需要长期治疗。”
主治医生的话在苏晚棠耳边回荡。
她看着保温箱里的女儿,那么小,浑身插满管子,胸口随着急促呼吸剧烈起伏。
孩子的小手偶尔会动一下,像是在向她求救。
“西西。”
她给女儿起了小名,隔着玻璃轻声呼唤,“妈妈在这里,妈妈一定会救你。”
可三十万,对她而言是个天文数字。
她的积蓄只剩不到两万,亲戚朋友早已疏远。
走投无路之下,她想起了那个人。
-
傅家老宅的客厅里,气氛降至冰点。
苏晚棠抱着裹在厚毯子里的傅西西,站在华丽的地毯中央,感觉自己误入大观园的乞丐。
傅西西因为缺氧,小脸泛着不正常的青紫色,呼吸声粗重可闻。
傅敬山放下手中的紫砂壶,瓷器与红木茶几碰撞出清脆的声响。
他打量着苏晚棠,眼神如鹰隼般锐利:“苏小姐,你可知这是什么地方?傅家的门,不是谁都能进的。”
苏晚棠抱紧怀中的孩子,深吸一口气:“傅董事长,傅总,我无意打扰,但我的女儿,也是傅烬寒的女儿,她病了,需要立刻手术,否则活不过半个月。”
“我没有能力救她,如果你们不信,可以验DNA。”
傅烬寒冷冷地看着她。
傅敬山冷笑一声:“即便真是烬寒的,又如何?傅家的血脉,岂能如此儿戏地认回?”
“一个来路不明的女人,一个在酒店一夜情后怀上的孩子,传出去,傅家的脸面往哪儿搁?”
傅烬寒终于开口,声音低沉,“爸....”
“你闭嘴!”
傅敬山厉声打断,“这个孩子来得名不正言不顺,不如不要了,给她一笔钱,让她带孩子离开,生死由命。”
“不要!”
苏晚棠失声尖叫,泪水夺眶而出,“她是您的孙女啊!她是个活生生的孩子!您看看她。”
她掀开毯子一角,露出傅西西青紫的小脸,“她才出生几天,她只是想活下去。”
傅敬山别过脸,语气冰冷:“傅家不是慈善机构,这样的孩子,就算救活了,将来也是拖累,长痛不如短痛。”
“傅董事长!”
苏晚棠扑通一声跪下,这是她这辈子第一次下跪。
“求求您,我什么都可以不要,我可以签协议,永远不再出现,永远不告诉孩子她的身世,只求您救救她,她是无辜的。”
傅烬寒看着跪在地上泣不成声的苏晚棠,又看向她怀中那个奄奄一息的孩子。
他走上前,动作有些生硬地从苏晚棠颤抖的双臂中接过孩子,轻得令人心慌,一个脆弱的新生小生命。
婴儿在他怀里动了动,发出微弱的嘤咛,小手无意识地抓住了他的手指。
傅烬寒低头看着怀中的孩子,沉默良久。
客厅里只有苏晚棠压抑的哭泣声。
“这是我的孩子。”
傅烬寒下了决定,“去留,我说了算。”
“烬寒!你疯了?!”傅敬山猛地站起,“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我知道。”
傅烬寒抬起头,迎上父亲愤怒的目光,“孩子是我的,手术所有费用和责任,我来承担。”
“你承担得起吗?!这是手术费的事情吗?”
傅敬山指着傅西西,“这样一个病孩子,将来会给你带来多少负面新闻?未婚先孕,私生子!而且傅家未来的继承人,必须健康完美!”
“她不需要做继承人。”
傅烬寒平静地说,“她只需要好好活着。”
他转向泪眼朦胧的苏晚棠,眼神恢复了惯有的疏离:“孩子留下,傅家会给她最好的医疗。”
“至于你,苏小姐,我们的交集到此为止,签了这份协议,拿钱走人,永远不要再出现在傅家和孩子面前。”
助理递上一份文件和一张支票。
苏晚棠看着支票上一百万的面额,突然笑了,笑声凄苦:“傅总以为钱能买断一切,买断一个母亲和孩子的关系?”
“你能给她什么?”
傅烬寒反问,语气尖锐,“连三十万手术费都拿不出的你,能给她什么?让她跟着你一起等死?”
字字锥心,最残忍的真相。
苏晚棠看着傅烬寒怀中的女儿,流着泪在协议上签下了名字。
“我只有一个要求....”
她难掩哽咽,“让我知道她是否平安。”
傅烬寒沉默片刻:“手术成功后,会有人通知你。之后,各自安好。”
-
那天深夜,傅家祠堂。
傅烬寒跪在冰冷的地面上,面前是傅家列祖列宗的牌位。
傅敬山手持家法藤鞭,站在他身后。
“为了一个来路不明的野种,你要违背祖训,玷污傅家血脉?”
“她不是野种。”傅烬寒背脊挺直,“她是我的女儿,傅西西。”
“你!”
傅敬山怒极,一鞭抽下。
藤鞭撕裂空气,重重落在傅烬寒背上。
昂贵的衬衫瞬间破裂,一道血痕浮现。
傅烬寒闷哼一声,身体晃了晃,强忍着没有倒下。
“这一鞭,打你不知廉耻,与不明女子有染!”
第二鞭落下,交叉在第一道伤痕上。
“这一鞭,打你擅自做主,认回污点血脉!”
第三鞭,第四鞭。
鞭影如雨。
傅烬寒的背上很快血肉模糊,额头上渗出冷汗,嘴唇咬出了血,但自始至终没有求饶。
十鞭过后,傅敬山气喘吁吁地停下:“你可知错?”
傅烬寒艰难地抬起头,声音因疼痛而沙哑,异常坚定:“我认罚,但不认错。”
“傅西西是我的骨肉,她的名字,必须入傅家族谱。”
“你!”
傅敬山扬起鞭子就要继续,却撞入傅烬寒深沉的眼睛。
他长大了,能够自己做决定了。
算起来,这是他引以为傲的儿子,第一次忤逆他。
傅敬山盯着儿子良久,最终扔下藤鞭,长叹一声:“罢了罢了,孩子可以留下,名字可以入谱。”
“但那个女人,永远不许再踏进傅家半步,这孩子,也永远不能继承傅家产业。”
“成交。”
傅烬寒闭上眼睛,终于支撑不住,向前倒去。
鲜血从他身下缓缓渗出。
-
一个月后,苏晚棠收到一封匿名邮件。
里面是傅西西手术成功的简短通知和一张照片。
病床上的婴儿,面色已不再青紫,安静地睡着。
照片角落,有一只男人的手,正轻轻握着孩子的小手。
苏晚棠抱着手机哭了一整夜。
她知道,那是她最后一次见到女儿。
她离开了这座城市,在一个南方小镇定居。
每个月,她都会匿名往一个与儿童心脏病救助相关的基金会汇款,金额不多,却是她工资的一半。
她不知道这些钱是否能间接帮助到傅西西,这是她唯一能做的赎罪。
偶尔,她会通过网络搜索傅家的消息。
傅烬寒没有结婚,傅西西的存在被保护得很好,只有零星几次狗仔队偷拍到一个小女孩,被傅烬寒抱在怀里。
她穿着公主裙,抱着兔子玩偶,看起来被养得很好。
苏晚棠将这些模糊的照片保存下来,夜深人静时翻看。
照片里的女孩渐渐长大,每一次生日,苏晚棠都会准备一份礼物,却永远无法寄出。
傅西西在傅家的庇护下慢慢长大,而苏晚棠也日复一日过着自己的生活。
她以为自己做了正确的决定,却发现缺失母爱的傅西西,活得并不快乐。
也许是没有母亲,也许是傅烬寒太忙疏于照顾,她患上了自闭症,每次被人拍到都是僵硬麻木,闷闷不乐的样子。
离开她后,她的女儿过得并不好。
苏晚棠看着照片上的小人,泪水如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