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得到傅西西的消息，是在新闻上。
她不知患上了什么怪病，高热不退，情况很不好。
苏晚棠不懂医术，但是身为母亲，哪怕是能够贴身照顾她，便已经是极为奢侈的事情。
那几天，是苏晚棠五年来最幸福的时光。
每个夜晚，她守在女儿床边，握着那只小手，直到傅西西沉沉睡去。
那天晚上，傅西西靠在枕头上问：“妈妈，你会讲故事吗？”
“会啊。”苏晚棠翻开一本童话书，“想听什么？”
傅西西眨着大眼睛，“想听，妈妈和爸爸的故事。”
苏晚棠的手一僵，书页停在半空。
“爸爸说，妈妈是世界上最勇敢的人。”
傅西西轻声说，“他说，是妈妈救了西西的命。”
苏晚棠的眼泪掉在书页上，晕开一小片水渍：“爸爸真这么说？”
“嗯。”
傅西西点头，“爸爸还说，妈妈离开是因为要保护西西，但西西不明白，为什么保护西西，就要离开呢？”
苏晚棠把女儿搂进怀里，声音哽咽：“因为有时候，爱一个人，就是希望她过得更好，哪怕自己不能陪在她身边。”
“可西西觉得，和妈妈在一起，才是最好的。”
傅西西的小手环住苏晚棠的脖子，“妈妈，你不要再走了，好不好？”
苏晚棠无法回答，只能更紧地抱着女儿。
她抱着傅西西，最后一次感受女儿的体温和心跳。
次日狠心将孩子交到傅烬寒怀里，转身离开。
没有回头，因为她知道，只要回头看一眼女儿哭泣的小脸，她就会彻底崩溃。
傅西西的哭声在身后响起：“妈妈！妈妈别走！”
苏晚棠冲下楼梯，冲出别墅，直到再也听不见女儿的呼唤。
-
回到镇上的苏晚棠，失魂落魄。
她照常上班，照常生活，但每个夜晚都会梦见傅西西哭泣的脸。
她开始后悔，后悔为什么没有多抱女儿一会儿。
人都是不知足的生物，从前她想着只要能再见女儿一面便好，后来见面了，就想着能抱抱女儿就好，抱着抱着，又贪婪地想能再待几天就好。
一个月后的深夜，门铃突然响起。
苏晚棠疑惑地打开门，愣住。
门外站着傅烬寒的特助陈峰。
而他身边，是穿着睡衣、抱着小熊玩偶，眼睛红肿的傅西西。
“苏小姐，抱歉这么晚打扰。”
陈峰的表情有些尴尬，“西西小姐和傅总吵了一架，傅先生一气之下说......说让西西小姐来找您，他不要这个不听话的女儿了。”
“什么？！”
苏晚棠又惊又怒，一把将女儿拉进怀里。
傅西西的小手冰凉，身体微微发抖。
“傅烬寒疯了吗？！”
她第一次直呼那个男人的名字，“西西身体这么差，他居然把她赶出来？！他不知道晚上有多冷吗？！”
“爸爸说.....说西西不听话.....”
傅西西抽泣着，抬起脏兮兮的小手抹掉脸上的泪珠：“说西西总是哭，总是要找妈妈，他说，既然这么想妈妈，就去找妈妈好了......”
苏晚棠的心疼得缩成一团。
她紧紧抱着女儿，对陈峰说：“告诉傅烬寒，既然他不要女儿了，那西西就归我。让他永远别再出现！”
陈峰欲言又止，最终只是点头：“那西西小姐就拜托您了。傅先生说生活费他会定期打过来。”
“不需要！”
苏晚棠冷声道，“我能养活自己的女儿。”
陈峰叹了口气，转身离开。
苏晚棠关上门，立刻蹲下身检查女儿：“西西，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冷不冷？饿不饿？”
傅西西摇摇头，小手紧紧抓着苏晚棠的衣角：“妈妈，西西会乖的，不要赶西西走。”
“不会的，永远不会。”
苏晚棠抱起女儿，泪眼汪汪，“妈妈再也不会让西西离开了。”
-
苏晚棠几乎一夜没睡。
她担心出租屋的条件太差，傅西西住不习惯。
这个一室一厅的小房子，墙壁有些发黄，家具简单陈旧，和傅家别墅的豪华天差地别。
“西西，对不起.....妈妈这里很小.....”
她语带愧疚。
傅西西却好奇地打量着这个小小的空间，眼睛亮晶晶的：“但是这里有妈妈的味道。”
“真的吗？”
苏晚棠被女儿的话逗笑，心里酸楚难当。
她想起傅家别墅里那些昂贵的香薰和鲜花，而自己这里，只有洗衣粉和饭菜的朴素气味。
“嗯。”
傅西西认真点头，小手摸了摸有些掉漆的茶几，“爸爸家里很大很漂亮，可是很冷，这里小小的，暖暖的。”
苏晚棠的眼眶又湿了。
她抱起女儿，走到窗边：“看，从妈妈的窗户能看到街对面的小公园，等西西身体再好一点，妈妈带你去那里玩，好不好？”
“好！”傅西西的眼睛亮起来，但随即又黯淡下去，“可是.....爸爸会不会生气？”
“他有什么资格生气？”
苏晚棠甚至不想提起他，“是他不要西西的，从今以后，西西只有妈妈，没有爸爸了。”
话虽这么说，但苏晚棠心里清楚，事情不可能这么简单。
傅烬寒那样的人，愿意为了西西受家法，怎么可能真的放弃女儿？
这其中一定有蹊跷。
但此刻，她不愿深想。女儿在她怀里，这就够了。
第二天是周末，苏晚棠带着女儿去商场。
她要给傅西西买最好的床垫，最柔软的被子。
商场里，傅西西看着琳琅满目的商品，眼睛都看花了。
在傅家，她的吃穿用度都有专人打理，她从未自己逛过商场。
“妈妈，这个太贵了....”
傅西西指着一套粉色公主床四件套，有些纠结。
标价牌上写着：1998元。
苏晚棠看了一眼价格，确实有点贵。
但她毫不犹豫地拿下来：“不贵，给西西的礼物，怎么能算贵呢？”
“可是.....”
傅西西还想说什么。
“西西。”
苏晚棠蹲下身，握住女儿的小手，“妈妈可能没有爸爸那么有钱，不能给西西住大房子，请很多佣人，但妈妈能给西西的，是妈妈全部的爱。”
“这套床单，是妈妈用自己赚的钱买的，是妈妈的心意，西西愿意接受吗？”
傅西西眼睛泛红，用力点着小脑袋：“愿意！西西最喜欢妈妈买的礼物了！”
苏晚棠又给女儿买了羽绒被，最好的乳胶枕，还有一套可爱的兔子睡衣。
结账时，收银员报出总价：7490元。
苏晚棠面不改色地刷卡——那是她两个月的积蓄。
回到家，她立刻开始布置。
小小的卧室里，那张旧床换上了粉色的公主床单，柔软的被子蓬松温暖，床头还放了一只新买的毛绒兔子。
“喜欢吗？”
傅西西扑到床上，小脸埋进柔软的枕头里，声音闷闷的：“喜欢，有妈妈的味道。”
“傻孩子。”
苏晚棠坐在床边，轻轻抚摸女儿的头发，“床单是新的，怎么会有妈妈的味道？”
“就是有。”
傅西西翻过身，认真地看着她，“因为是妈妈买的，所以就有妈妈的味道。”
苏晚棠的心软成一滩水。
她俯身亲了亲女儿的额头：“那西西今晚要好好睡，做个好梦。”
“妈妈睡哪里？”
“妈妈睡客厅的沙发。”
苏晚棠指了指外面，“西西需要好好休息。”
“可是。”
傅西西坐起来，“西西想和妈妈一起睡。”
苏晚棠犹豫了。
傅西西的身体不好，她怕自己睡相不好，会压到女儿。
“就一晚，好不好？”
傅西西拉着她的手，大眼睛里满是期待，“西西保证乖乖的，不乱动。”
最终，苏晚棠妥协了。
小小的单人床上，母女俩挤在一起。
傅西西很快睡着了，小手紧紧抓着苏晚棠的衣角，很没安全感的样子。
苏晚棠却久久无法入眠，借着窗外的月光，细细描摹女儿的眉眼。
傅西西长得更像傅烬寒，尤其是那双眼睛和挺直的鼻梁。
但她的嘴唇和下巴，却像极了苏晚棠。
这是她的女儿，她怀胎十月生下的骨肉，她曾经以为永远失去的珍宝。
“对不起，西西。”
苏晚棠轻声说，“妈妈再也不会离开你了，再也不会。”
-
苏晚棠每天早上六准时起床，准备早餐，必须是低盐低脂，营养均衡的食材。
“妈妈，这个粥好好吃。”
傅西西小口喝着燕麦粥，“比家里的厨师做的好吃。”
“真的吗？”
苏晚棠笑着给女儿擦嘴，“那妈妈以后天天给西西做。”
吃完早餐，她送傅西西去附近的小学上学。
她给女儿办了临时入学，虽然知道可能不会太久，但她希望傅西西能像正常孩子一样，体验校园生活。
第一天上学时，傅西西显然有些紧张：“妈妈，放学你会来接我吗？”
“当然会。”
苏晚棠蹲下身，帮女儿整理红领巾，“妈妈会一直在这里等你。”
下午三点，她提前下班，准时等在校门口。
傅西西一看到她就飞奔过来。
傅西西兴奋地举起手里的画，“妈妈！今天老师夸我画画好看！”
苏晚棠接过画，上面画着三个小人，高大的男人，温柔的女人，和中间牵着他们手的小女孩。
背景是一座小房子，屋顶上画着歪歪扭扭的爱心。
“这是爸爸，妈妈，和西西。”
傅西西指着画，“这是我们的家。”
苏晚棠眼睛骤湿，她抱紧女儿，毫无顾忌在她脸上亲了口：“画得真好。”
“妈妈，爸爸什么时候来接我们回家？”
苏晚棠愣住了。
她这才意识到，在女儿心中，那个‘家’依然是傅家别墅，她从小到大生活的地方。
而她这个出租屋，只是一个暂时的住处。
苏晚棠光是想着心里就有些疼，艰难地问：“西西想回爸爸那里吗？”
傅西西想了想，摇摇头：“西西想和妈妈在一起。”
“但是也想爸爸，妈妈，我们不能三个人在一起吗？就像画里这样。”
苏晚棠无法回答。
她不知道傅烬寒到底在想什么，是真的不要女儿了，还是......另有目的。
但她不愿深想。
至于傅烬寒，如果他真的放弃了做父亲的责任，那她求之不得。
晚上，苏晚棠给傅西西洗澡。
小小的浴室里热气蒸腾，她小心翼翼地避开女儿胸口的术后疤痕——那道从胸口延伸到腹部的长疤，是她出生时就带着的印记。
“妈妈，这个疤丑吗？”
傅西西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
“不丑。”
傅西西眼眸亮亮的，“真的吗？”
“真的。”
苏晚棠用柔软的毛巾轻轻擦拭那道疤痕，声音温柔而坚定，“西西知道吗？每个宝宝在来到妈妈身边之前，都要在天上选妈妈。”
“西西选妈妈的时候，一定知道这条路会很难走，但你还是选择了妈妈。这道疤，就是西西勇敢的证明。”
傅西西仰起小脸，水珠顺着她的睫毛滴落：“那爸爸也是西西选的吗？”
苏晚棠僵住。
浴室里的水汽氤氲，模糊了镜面。
“西西选了谁，就是谁。”
洗完澡，苏晚棠用大浴巾把女儿裹成一个小粽子，抱到卧室。
傅西西乖乖坐在床边，看着苏晚棠拿出药盒，熟练地配好晚上的药。
“妈妈好厉害。”傅西西小声说，“比护士姐姐还厉害。”
苏晚棠笑了笑，把药片放在小勺里，又倒了温水：“因为妈妈爱西西，所以愿意学所有对西西好的事情。”
傅西西乖乖吞下药，突然问：“那爸爸爱西西吗？”
这个问题像一根细针，轻轻刺进苏晚棠的心脏。
她看着女儿清澈的眼睛，无法说谎，也无法说出真相。
“爸爸.....”
她斟酌着词句，“他给了西西最好的医疗条件，最好的生活，这也是一种爱。”
“可是爸爸从来不亲西西。”
傅西西低下头，摆弄着浴巾的边角，“西西小时候，爸爸连看都不来看，都说他很忙。”
“只有生病的时候，爸爸才会来看我，但也是站在很远的地方。”
苏晚棠心脏猛地揪紧，心情有些复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