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顿早饭吃得气氛微妙。
苏晚棠全程冷着眉眼,沉默进食,对身边的男人视若无睹。
傅烬寒却丝毫不觉尴尬,给西西剥虾饺外皮,在自己家似的。
傅西西揣着一肚子的小机灵,左右观望,乖乖扒完碗里的早餐。
吃完,小手一抹嘴巴,她满眼期待地望着两人:“妈妈,我们出发去游乐园好不好?”
苏晚棠本想找借口推脱,可看着女儿眼底藏不住的光亮,拒绝的话终究说不出口。
她沉默片刻,淡淡点头:“好。”
傅烬寒起身,随手拿起沙发上的母女外套:“我开车,门口等着,你们慢慢收拾。”
褪去西装革履的束缚,一身休闲装衬得身形挺拔,没有半分豪门总裁的矜骄。
于是,游乐园里便出现了略显诡异又莫名和谐的一家三口。
过山车呼啸着从他们头顶的轨道掠过,又一阵尖叫响起。
傅烬寒眉头微皱,有些排斥。
苏晚棠看着傅西西仰着头,渴望地盯着过山车,轻声解释:“西西,那个叫过山车,速度太快了,不适合你,我们看看就好。”
傅西西懂事地点点头,但小脸上还是写满了向往:“可是.....上面的人好像飞起来一样,妈妈,你坐过吗?”
苏晚棠摇头:“没有。”
她学生时代忙于生计,后来.....更没机会也没心情。
“爸爸呢?”
傅西西转向傅烬寒。
傅烬寒愣了愣,随即诚实摇头,“没有。”
五彩斑斓的旋转木马,高耸入云的摩天轮,此起彼伏的孩童笑声,是傅烬寒从未触碰过的世界。
他常年混迹于冰冷的写字楼,肃穆的酒会,尔虞我诈的商业会场,出入皆是高端精致的场合,眼前喧闹杂乱的游乐园,让他浑身都透着不自在。
反观傅西西,
像一只挣脱牢笼的小鸟,叽叽喳喳地惊叹不停。
西西长到五岁,从未正经来过游乐园。
从前体弱多病,常年往返医院,别说玩乐,就连正常的户外活动都极少有。
这是她人生中第一次踏入游乐园,满眼都是从未见过的新鲜光景,每一处风景都让她雀跃不已。
苏晚棠看着女儿欢快的模样,鼻尖微微发酸,转头瞥见身侧男人僵硬紧绷的模样,半讽道:“傅总日理万机,自然没来过这种市井热闹的地方。”
傅烬寒坦然点头,“以前没时间,也从没想过要来。”
他的人生前二十多年,只有工作利益,家族责任,唯独没有玩乐。
“哦~”
傅西西拖长了声音,大眼睛在爸爸妈妈之间转了转,忽然捂着小嘴笑起来,凑到苏晚棠耳边。
“妈妈,爸爸是不是害怕呀?他都不敢看。”
苏晚棠闻言瞥见傅烬寒的脸色,果然见他脸色有些发青,眼神飘忽就是不看那过山车。
她忽然起了点促狭的心思,顺着女儿的话,语气平淡地添了把火:“可能吧,毕竟傅总坐的都是私人飞机和加长轿车,这种平民的娱乐,不适应也正常。”
傅烬寒哪里听不出这母女俩一唱一和的揶揄。
“谁说我害怕?”
“那你就是不敢坐呀。”
傅西西眨巴着大眼睛,伸出小手指刮了刮自己的脸蛋,“爸爸胆子小,羞羞羞!”
被亲生女儿当面‘羞辱’,傅烬寒抿了抿唇,理智飞到九霄云外。
他深吸一口气,“坐就坐,爸爸替你体验一下。”
苏晚棠愣住:“你.....”
像他这种身份的人,应该是不能玩危险性运动的吧?
保险公司在瑟瑟发抖。
“没事。”
傅烬寒迈步朝排队入口走去,背影挺直,脚步却有些发虚,“你们在下面等我。”
“爸爸加油!”
傅西西不明所以,只觉得爸爸好勇敢,兴奋地挥着小手。
苏晚棠看着傅烬寒僵硬地排在队伍里,周围都是兴奋雀跃的年轻人。
他一身与周遭格格不入的矜贵气质,脸色却越来越白。
她心里那点促狭早就没了。
她是不是激得太过分了?
这男人明显是死要面子活受罪。
排队的时间不长,很快轮到傅烬寒。
他被工作人员引导着坐上座位,系好安全装置。
苏晚棠在下面,清楚地看到他闭上眼,双手紧紧抓住身前的安全压杆。
过山车缓缓启动,爬升。
很快到达顶点,有着短暂的停顿。
傅烬寒睁开眼,目光下意识地在下面人群中搜寻,恰巧对上了苏晚棠仰视的视线。
下一秒,过山车猛地俯冲而下!
“啊——!!!”
在一片兴奋的尖叫声中,苏晚棠似乎听到了傅烬寒崩溃到变调的惊呼。
短暂的两分钟,对傅烬寒而言无疑是地狱般的体验。
高速旋转,倒挂,失重。
苏晚棠在下面看着都替他捏把汗。
终于,过山车缓缓驶回站台。
傅烬寒几乎是踉跄着爬下来,脸色惨白如纸。
他脚步虚浮地朝她们走来,刚走出几步,突然捂住嘴,猛地转向旁边的垃圾桶!
“呕!”
苏晚棠心里一紧,连忙拉着傅西西走过去。
傅烬寒吐得昏天暗地,额头上全是冷汗,整个人狼狈不堪。
傅西西小脸立刻拧紧,很是心疼。
“妈妈,爸爸怎么了?”
“爸爸不舒服。”
苏晚棠低声解释,看着傅烬寒难受的样子,心里那点歉意和担忧终于占了上风。
她犹豫了一下,从包里拿出纸巾和一瓶没开封的水,递了过去。
傅烬寒勉强止住呕吐,接过纸巾和水,漱了漱口,又用纸巾擦了擦脸和嘴角。
他抬起头,眼眶都有些发红,看向苏晚棠的眼神里带着显而易见的窘迫。
“.....抱歉。”
嗓音沙哑,带着浓重的鼻音,“失态了。”
苏晚棠从未见过他这么狼狈的样子,倒是见多了他冷漠无情的态度。
一时之间也有些尴尬。
“明明不能坐,逞什么强,西西还小,说着玩的。”
傅烬寒靠着旁边的栏杆,虚弱地扯了扯嘴角。
“想尝试一下,不想让西西觉得她爸爸是个连过山车都不敢坐的胆小鬼。”
傅西西看着爸爸苍白的脸,小声问:“爸爸,过山车好玩吗?”
傅烬寒闭了闭眼,抵抗胃里翻江倒海的感觉。
“好玩,好玩。”
这个时候还在嘴硬。
苏晚棠哭笑不得。
“走吧,去那边休息区坐一会儿,喝点东西。”
她主动伸手,虚扶了一下傅烬寒的胳膊。
傅烬寒身体微微一震,没有拒绝,借着她的力道站稳了些。
另一只手被傅西西小心翼翼地牵住。
傅西西仰着小脸,一副小大人的模样,“爸爸,我扶你。”
-
休息区里,傅烬寒捧着一杯冰柠檬水,小口啜饮,脸色终于恢复了些许人色。
傅西西坐在他旁边的高脚凳上,晃荡着小短腿,好奇地东张西望,手里攥着粉色的棉花糖。
苏晚棠坐在对面,看着这对父女。
傅烬寒脸上覆了层薄汗,乌黑发丝粘在额头上,显得没有那么高高在上。
他笨拙地帮女儿擦掉嘴角的糖丝,结果越擦越粘,惹得傅西西咯咯直笑。
“爸爸笨笨。” 。
傅烬寒无奈地收回手,看着自己指尖黏腻的糖,有些无措。
苏晚棠默默递过去一张湿纸巾。
“谢谢。”
他接过,仔细擦着手。
“还难受吗?”
“好多了。”
傅烬寒摇头,“刚才谢谢你。”
“没什么。”
苏晚棠移开视线,看向远处旋转的木马,“下次别逞能了,西西不会因为你不坐过山车就觉得你胆小。”
“嗯。”
傅烬寒应了一声,沉默片刻,忽然说,“我小时候家里管得严,从来没来过这种地方。”
他很少提及自己的过去,尤其是童年。
苏晚棠有些意外。
傅烬寒缓声道:“我从会走路起,就被各种规矩填满。游乐园,玩具,甚至普通的游戏,都是不被允许的无意义消耗。”
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所以,今天对我来说,也是第一次。不只是坐过山车,也是第一次,像个普通人一样走进游乐园。”
他的话让苏晚棠心里泛起阵阵涟漪。
她想起自己虽然清贫却充满烟火气的童年,母亲会带她去免费的公园,买最便宜的冰棍。
原来,在某种意义上,她和这个天之骄子,都有着某种缺失。
“那.....感觉怎么样?除了过山车。”
傅烬寒想了想,目光落在身边正小口啃着棉花糖,腮帮子鼓鼓的女儿身上。
他诚实地说:“很吵。但不讨厌,看到西西开心,感觉还不错。”
“妈妈!爸爸!我们去坐那个吧!”
傅西西注意到不远处一个缓慢旋转,装饰成花朵和蜜蜂的升降机。
“那个看起来不吓人!”
苏晚棠看向傅烬寒,用眼神询问。
傅烬寒这次学乖了,仔细看了看那台设备的速度,确认能够驾驭后,才点了点头:“好,一起。”
果然,这一次,傅烬寒能够忍受。
他稳稳地抱着傅西西坐进蜜蜂车厢,车厢缓慢上升,虽然依旧有些紧张,但至少没有露出恐惧或不适。
傅西西兴奋地指着下面变小的景物,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傅烬寒耐心听着,偶尔回应一两句。
从蜜蜂上下来,傅西西意犹未尽,又拉着他们去坐旋转木马。
傅烬寒已经彻底玩开,骑在旋转木马上,抱着木马的脖子。。
“妈妈!快来!我们一起坐!”
苏晚棠选了一匹靠近他们的白色木马。
音乐响起,木马缓缓旋转,彩灯流转。
傅烬寒就在她斜前方。
苏晚棠看着他的背影,一个荒谬的念头在心底升起。
他做这一切,到底想做什么?
一天的游玩接近尾声。
傅西西玩累了,趴在傅烬寒肩头昏昏欲睡,手里紧紧抓着新买的兔子气球。
苏晚棠走在旁边,手里提着一些零食。
“今天……谢谢你。”
傅烬寒的声音在傍晚的风里显得格外低沉,“西西很开心。”
苏晚棠看着女儿熟睡的小脸,眼底淌出温柔,“她开心就好,这是一位母亲应该做的,不用谢我。”
“那你.....”
傅烬寒欲言又止,“今天开心吗?”
苏晚棠脚步微顿。
开心吗?
看着女儿的笑脸,毫无异议的是确实开心。
但和傅烬寒在一起这种复杂的感觉,她无法简单定义。
“西西开心,我就开心。”
她给出了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
傅烬寒并不意外,也没有追问。
他将肩头的小人往上托了托,让她睡得更安稳些。
走到停车场,陈峰已经等在那里,见到几人,恭敬地拉开车门。
傅烬寒小心翼翼地将傅西西放进后座儿童座椅,系好安全带。
“我送你们回去。”
苏晚棠本想拒绝,但看着已经睡着的女儿,又看看天色,还是心软地同意了。
车内很安静,只有傅西西均匀的呼吸声。
傅烬寒和苏晚棠分坐后座两侧,中间隔着熟睡的孩子。
谁都没有说话。
车子停在苏晚棠租住的小区外。
傅烬寒先下车,绕到另一边,想帮苏晚棠抱女儿。
“我来吧。”
苏晚棠解开儿童座椅的安全带,将傅西西抱了出来。
傅西西闻到熟悉的味道,下意识在妈妈怀里蹭了蹭,睡得更沉。
“今天.....”
傅烬寒滚了滚喉结,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道,“早点休息。”
“嗯,你也是。”
苏晚棠点头,转身要走。
身后,傅烬寒叫住她。
苏晚棠回头。
夜色中,傅烬寒的神情显得格外认真。
“从前我忽略了西西很多,以后,我会学着做一个合格的父亲。
说完,他没等苏晚棠回应,转身上了车。
黑色轿车缓缓驶离,汇入车流。
苏晚棠抱着女儿站在原地。
夜风吹起她的发丝,撩动心弦。
她看着女儿恬静的睡颜,温柔地摸了摸软绵绵的小脸蛋。
“西西,妈妈该怎么办?”
西西需要爸爸妈妈的存在,少了谁对她的成长都不好。
可是她能以什么身份陪在西西身边呢?
如果没谈拢,她又有什么底牌能抢得过傅烬寒?
苏晚棠不觉得傅烬寒今天的所作所为是对她有感情,无非是为了西西。
可是傅家那样的龙潭虎穴,她真的不敢再踏足。
因为所谓的耻辱,可以眼睁睁看着子嗣病死,与禽兽何异。
傅西西做了个美梦,张着嘴巴呼呼大睡,口水都淌了下来。
她咂了咂嘴,无意识地呢喃:“爸爸....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