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天法坛广场。
百里策双手奉上玉牌、领着皓星宗黯然退场的画面,映在各大宗门长老错愕的面皮上。
观礼席静得很蹊跷。
长久的寂静后,观礼席末尾轰然爆发出一阵近乎掀翻穹顶的喧哗。
几家底层小宗门的长老拍着大腿站起,脸红脖子粗,全无平日的端庄体统。
修仙界苦强宗久矣,往届大比,机缘、榜单全被那几个巨头垄断,小门派进去不过是做个陪跑的绿叶。
今天,大宗不可战胜的神话,就在他们眼皮子底下被几只名不见经传的初生牛犊撕开了一道口子。
反观四大洲排得上号的顶级宗门代表,面色铁青,坐立难安。
他们各自交换着忌惮的目光。
无道宗这横空出世的五个人,战法刁钻,配合毒辣,完全把这届仙盟大比的格局都搅混了。
天衍宗席位处,气氛更是极差。
玄虚子坐在太师椅上,端茶的手停在半空,强装着高格调,实际早已红温。
紫金长袍的袖口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往日里这风衬的是他的仙风道骨,今日吹在身上,只剩满身晦气。
他觉得所有人的余光都在往天衍宗这边瞟。
能不瞟么?
叶辰大言不惭,却布了个四面漏风的阵,非但没伤到神剑山庄,反倒连累盟友。
被逼到绝境,这竖子不反思己过,竟当众诋毁昔日恩师,坐实了欺师灭祖的烂名声。
更让他如芒在背的,是萧正德。
堂堂执法长老,大庭广众之下运暗劲偷袭小辈,被司渺一剑逼退,还惹来仙盟巡查执事的灵识警告。
简直让他的脸丢尽了!
偏偏隔着几条通道的无道宗席位,欢乐得让人想拔剑。
公输铁笑的呲个大牙,把本就脑子不清楚的药不然晃得头晕。
闻人归脊背挺得比谁都直,正扬着下巴接受周围几个小宗门艳羡的搭话。
玄虚子胸腔里泛起一股极其诡异的酸水。
这风光,原本该是天衍宗的。
倘若司渺没有任性叛宗,以她今日展现出的手腕与眼界,带着叶辰和萧远山这几个小辈,怕是此刻天衍宗的名字早已高悬榜首。
哪还用得着看皓星宗的脸色?
哪会沦为修仙界的笑柄?
他玄虚子本该安坐高台,接受各方道贺,享受中兴之主的无上荣光,而非像现在这样如坐针毡,忍受周遭那些若有似无的嘲笑。
悔意像钝刀子割肉。
玄虚子赶紧掐断这荒谬的念头,强行替自己挽尊。
不是他的错,是司渺心胸狭隘不识天衍宗养育之恩,是叶辰那蠢材急功近利,坏了宗门大计。
同一时分。
视野绝佳的万宝楼顶层雅席。
轻纱垂落,熏香袅袅。
金无施靠在软榻上,手指慢条斯理地捻着一枚古铜钱。
下方广场的喧闹隔着结界传进来,只剩细碎的嗡嗡声。
他视线一直挂在水镜里,欣赏着水镜里的乱局。
身侧阴影中,一名青衣下属无声上前,半跪于地。
“楼主。”下属压低嗓音,语调干练,“先前市面上那批强行冲击回春丹生意的廉价丹药,货源查实了。”
金无施抛钱的动作停下。
“哪家出的货?”
下属迟疑半秒,抬眼看向水镜:“就是此刻风头最盛的,无道宗。”
“咔”的一声轻响。
古铜钱落在指间,金无施那张和气的脸上闪过一抹极其森冷的寒光,随即又化为更为浓厚的兴味。
下属极有眼色地递上谋划:“需不需要动用特殊手段?切断他们的灵草供应,再卡死他们的运输,再找几家药铺散布其丹药有暗伤经脉的隐患。不出三个月,定能逼得这个破落宗门债台高筑。”
“不必。”
金无施将铜钱收入袖内,重新把视线投向水镜。
画面中,司渺一脸没睡醒的慵懒,怎么看都不像是世外高人。
“做大买卖的人,眼光要放长远。”金无施语气温吞,像在估价一件珍稀货品,“你看看这群人。懂得绘符结阵,能改装顶级机关,瞳术玄妙,剑意惊人。现在连丹药市场都能有所;突破。”
他端起手边的青瓷茶盏,撇去茶沫。
“战力拔尖,百无禁忌。这样的宗门,直接碾碎,太浪费了。”
下属低头候命:“主子的意思是?”
“按兵不动。”金无施吹了吹茶汽,“继续盯死药草的进出。有真本事的人,性子往往桀骜。等这大比落幕,我倒想亲自走一趟,会会这个小宗门。”
能开个好价钱,连人带宗门全盘买下,给万宝楼做高级猎犬,自然是上策。
若是骨头太硬不识抬举,到那时再拆了也不迟。
万宝楼向来讲究和气生财。
与此同时,秘境内。
司渺领着花弄影这个生面孔,优哉游哉地溜达出来。
花弄影跟在后面,视线盯在司渺背上,脑子里转过一百种杀人的法子,最终在想到那枚留影石时,全数化作憋屈的叹息。
“来来,都停一下。”
司渺拍了拍手,指着身边眉眼冷艳昳丽的“男修”,热情介绍。
“这位是花离小友,赤霄宗弟子。刚在林子深处遭遇了点变故,跟同门走散了。本长老人美心善,顺手捞了一把。花小友感念我的救命之恩,非说无以为报,死活要跟在咱们队伍里,把接下来找到的所有机缘、积分,全数当做谢礼献给无道宗。我都说了不用,人家死活非给,我拦都拦不住。”
话音落地,五小只齐刷刷抬起头,五双眼睛齐齐钉在新来的人身上。
花弄影整个人都麻了。
神他爹拦都拦不住。
是谁拿留影石抵在眼前强行定下这种丧权辱国的劳工契约?
她纵横江湖这么多年,就没见过比这人还能胡说八道的人。
花弄影刚想隐晦地阴阳一句,司渺极其随意地抬起右手,在袖兜外沿轻轻敲了两下。
那是留影石所在的位置。
花弄影一口牙差点咬碎。
她深谙能屈能伸的道理,硬生生把杀人的心咽下去,脸上的冷厉无缝切换成温软谦和。
“司长老所言极是。”花弄影冲着几人拱手,字从牙缝里往外挤,“长老大恩,花离没齿难忘。接下来的险途,愿为无道宗鞍前马后……略尽绵薄之力。”
一字一顿,情真意切,只要忽略她额角暴跳的青筋。
陆无辙上下打量了花弄影两眼,眼神异常嫌弃。
“自愿报恩?我怎么看他像被绑架了一样不情愿。”
话没说完,南宫雀一脚精准无误地踩在陆无辙的脚背上,“你瞎说什么!”
陆无辙疼得直吸冷气,抬头怒视。
南宫雀笑得眉眼弯弯,走到花弄影跟前,歪着脑袋看她:“哥哥你长得真好看。既然是小师叔带回来的人,那就是自家客了。放心,跟我们走,保准你吃香的喝辣的。”
花弄影垂眼看着面前这个扎着麻花辫的小丫头,敏锐的直觉让她从这甜美笑容里嗅到了一丝阴冷的危险。
这无道宗全是一群什么怪胎。
明见烛站在沈渊后头,没有上前。
她手里那管玉笛轻轻转了一圈。
在花弄影跨入阵法的瞬间,明见烛净琉璃瞳的黑纹便不受控制地游走了一丝。
那层用来改换骨相、隐藏喉结的精妙幻术伪装,在她的眼睛里,就像破布一样漏尽了底细。
女扮男装?
明见烛若有所思,视线越过花弄影,对上了司渺。
司渺正在摸瓜子,眼睛半眯不睁,完全是一副等着数钱的资本家做派。
明见烛心领神会,敛去瞳孔深处的纹路。
既然小师叔压得住,这人什么身份并不重要,送上门的劳力,不用白不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