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输铁的传信信息量有限,没留具体的时间地点。
加上元德皇朝疆域辽阔,光是这座主城就住了上千万人,找人的工作便成了大海捞针。
这城里人多眼杂,规矩森严,几人无法,只能分头暗中行事。
花弄影换了七八副面孔,在当铺、驿馆、茶楼里转悠了一下午。
凭她那张巧嘴,连城门官今早吃了几碗粥配的什么咸菜都套出来了,偏偏没问出半点关于李长寿或是公输铁的踪迹。
明见烛覆着白纱,借着净琉璃瞳的微弱底子,去嗅街边残留的灵力波动。
木逢春更干脆,掏了两把米,跟屋檐下的麻雀、野鸽子套近乎。
结果得到的消息五花八门:
东市新来了卖糖人的,西街有家酒楼偷换隔夜肉,巡城司昨日打死了一个没摇铃的污籍老头。
有用的消息,一个没有。
天色往下压,街上灯笼一盏盏亮起。
高门大户门前车马不息,酒楼里丝竹声传出来,隔着一条街都能闻到肉香。
小巷死胡同里,板车上的闻人归气的直捶大腿。
“这老东西到底缩哪儿去了!公输长老也是,传个信跟个死瞎子一样,也不写明白位置。”
司渺看着巡城司的差役开始赶人,几个人也饿的眼睛发直,干脆拍板:“先找地方住,明日再想办法。”
打探不到消息,总得先找个地方落脚,闻人归这把老骨头不能露宿街头。
一行人转头进了正街的福瑞客栈。
“没房。通铺都没了。”掌柜头都不抬,算盘打得噼啪响。
众人又顺着官道找过去,连问了六家客栈,门外全挂着写有“客满”二字的木牌。
好不容易在城东寻到一处偏僻些的悦来客栈,掌柜也头也不抬地甩出两个字:“满了。”
司渺不信邪,走上前,摸出两块中品灵石,推到柜台上。
这东西在凡人地界可是硬通货。
掌柜瞥了一眼,眼皮跳了两下,硬是把灵石推了回来。
司渺指尖点在灵石上,又加了几块:“三倍,给个痛快话。”
掌柜盯着灵石咽了口唾沫,手伸了一半又缩了回去,苦着脸作揖:“这位夫人,真不是钱的事儿。您就是给座金山,小店也腾不出半间房了。别说上房,连后院的马棚,前天都被一位贵籍老爷高价包下,给随行的家仆住去了。”
司渺收回灵石,顺口打探:“城里遇上大集了?怎么挤成这样。”
掌柜压低嗓音,一副与有荣焉的模样:“夫人外地来的吧?三日后,陛下要在皇城外的太极坛举行祈福大典。这回可是天大的恩典,请了弗莲门的梵耶圣女亲自来讲经赐福!周边的皇亲国戚、豪商巨贾,全赶着进城,只求能凑近些。”
南宫雀咬着糖葫芦,从司渺背后探出半个脑袋:“赐福是什么东西?”
掌柜两眼放光,整个人陷入一种狂热里。
他双手合十,朝着皇城方向虔诚地拜了拜:“圣女慈悲!凡是能沐浴到神恩的,百病全消。最要紧的是,这福气能积攒阴德!受了点化,来世投胎就能往上升个籍!要是祖坟冒青烟,被圣女单独赐福,那是生生世世的造化!”
南宫雀听得直皱眉。
司渺站在柜台前,听见“梵耶”两个字,原本累到散漫的目光聚拢了几分。
这名字她太熟了。
之前在弗莲门那女神棍还要给她种神识烙印,要不是她跑得快,差点着了道。
这次又跑到元德皇朝的国都,借着皇帝的名义搞什么祈福大典,对底下的亿万百姓来一场群体赐福?
司渺转过身,大步跨出客栈门槛。
事出反常必有妖。
梵耶的出现,绝不是什么善行。
但无道宗现在就是个破落户,自家几个人还没着落,她没那个精力去管天下苍生。
先安顿下来找人才是正经事。
街上行人依旧络绎不绝,夜市的喧嚣盖过了马蹄声。
退到一条无人的暗巷,木逢春压低声音问:“师叔,客栈住不进去,咱们怎么办?闻人长老经不起折腾。”
司渺靠在青砖墙上,视线穿过巷口,落在外面的人群里。
刚才找人时她就留了心。
这元德皇朝规矩大,越往高处走,盘查越严。
那些贵籍、良籍的身份路引,官差查得极为仔细。
反倒是那些穿着灰布衣、挑着担子的役籍,还有挂着铜铃的污籍,人多如牛毛,官差嫌他们晦气,连看都不愿多看一眼。
李长寿那条老狐狸,最会审时度势。
他在西洲这地界,绝不可能拿着假身份去住大客栈,那纯粹是自找麻烦。
最隐蔽的藏身处,往往是最不受待见的地方。
“咱们得换个住处。”司渺有了新灵感,“最好是底层的。越不起眼越好。”
花弄影扇面半遮着脸:“你的意思是,想去下九流的地方找人?”
“对。”司渺点头,“役籍和污籍。人多眼杂,官府不管,消息流得快。”
花弄影有些不赞同,语气带着习惯性的嘲讽:“吃不起饭的人为了几个铜板连亲娘都能卖,你就不怕引狼入室?”
“那就得看怎么挑了。”司渺理了理袖口,“跟上,我已经有主意了。”
几人跟着司渺,专挑那些役籍、污籍聚集的背街小巷钻。
这里污水横流,气味刺鼻。沿途的人看到他们这身富商打扮,纷纷贴墙避让,生怕沾上关系挨一顿毒打。
司渺走在前面,手里把玩着几枚散碎灵石。
走到一处拐角,她手指微松,两枚灵石掉落在泥水里,发出一声脆响。
她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没走出十步,身后传来一阵争抢的响动。
几个骨瘦如柴的役籍汉子扑进泥水里,为了那两块石头扭打成一团,拳拳见血。
司渺没停步,继续往前绕。
过了两条街,她又掉了一块。
这次,一个半大的孩子捡了石头,飞快地塞进怀里,头也不回地钻进胡同跑了。
花弄影在旁边嗤笑出声:“如何?我说了,这地方的人穷疯了。你拿钱试探,不过是肉包子打狗。”
司渺没搭腔,只顾着往前走。
直到天色完全黑透,几人来到城南的窝棚区。
这里的气味比之前更甚,四处漏风的草棚挨挨挤挤,连条下脚的宽道都没有。
司渺将一块灵石丢在一处破烂的柴垛旁。
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女正蹲在地上捆柴。
她穿着洗得发白的灰布短衣,单薄的肩膀薄成一片,手腕上满是陈旧的鞭痕。
灵石滚落到她脚边。
少女停下动作,盯着那块发光的石头看了许久。
她没像其他人那样扑上去抢,也没四下张望。
她弯腰捡起灵石,在粗糙的衣摆上蹭去泥水,随后站起身,快步追上司渺。
“夫人。”少女的声音有些干涩,“您的东西掉了。”
她把手掌摊开,那块灵石安安静静地躺在长满老茧的手心里。
司渺停下脚步,低头打量她。
少女仰着头,眼神清澈,骨子里透着一种底层的坚韧,没有任何讨好的意味。
“你叫什么名字?”司渺问。
“阿萝。”
司渺从袖子里摸出五块成色更好的灵石,连同阿萝手里的那块一起推了回去。
“这些归你。”司渺开门见山,“帮我办件事。”
阿萝盯着手里的灵石,没有接。
她往后退了半步,警惕地看着这几个衣着光鲜的良籍人。
“几位贵人。”阿萝声音绷得很紧,“是想让我偷东西,还是想让我藏人?”
司渺乐了。
这丫头脑子转得快,清楚这种天上掉馅饼的好事,代价都不小。
挑中她,算是一步好棋。
“借个落脚的地方。”司渺语调随意,“顺便向你打听几个外来人的消息。一晚上的买卖,干不干?”
阿萝沉默了片刻。
她抬头,借着昏暗的月光将这群人仔细看了一遍。
带病的账房,美艳的掌柜,瞎眼的千金,这伙人怎么看都透着古怪,不像是正经做生意的。
但她太需要这些灵石了。
阿萝咬了咬牙,把灵石攥紧,转身走向柴垛,背起那捆比她人还高的干柴。
“跟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