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丽沉默了十几秒,拿起筷子挑了一口面。
“说说你的想法。”
贺志远从中山装内袋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展开铺在桌面上。
“秦野管的团,后勤补给线有三个环节经过我的手,被装物资的拨付,训练器材的采购审批,还有伙食费的核销流程。”
“只要在这三个环节上同时出问题,秦野作为主官难辞其咎,轻则问责重则影响任命。”
孟丽目光微顿。
“你不怕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这些环节一查,你的烂账不全露了?”
贺志远把纸收起来叠好。
“所以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政治处的宣传档案室你还能进吧?帮我复印一份去年的物资审计报告模板,我需要用那个格式做一套新账。”
孟丽放下筷子,盯着他的脸看了好几秒。
“你要做假账?”
贺志远推了推眼镜。
“不是做假账,是做一套干净的账盖在脏的上面,到时候查出来的全是秦野那边的问题,我这边滴水不漏。”
孟丽脑子飞快运转。
“行,我帮你拿模板,但我有个条件。”
“你说。”
“事成之后,苏香儿的事你也得帮我,我要让她在这个大院里待不下去。”
贺志远端起杯子跟她碰了一下。
“一言为定。”
两碗面凉透了也没人再动筷子,招待所包间的灯光把两张各怀鬼胎的脸照得惨白。
当天夜里,苏香儿窝在炕上翻书,黑猫跳上她的膝头,尾巴甩了两下。
【大人,孟丽和贺志远今晚在军区招待所三号包间见了面,时长四十二分钟。】
苏香儿翻书的手停了。
【从对话内容来看,他们计划通过贺志远在后勤科的职权,在被装物资拨付和训练器材采购以及伙食费核销三个环节同时动手脚,让秦野管辖的团出现后勤问题,影响他的团长任命。】
【另外,孟丽答应帮贺志远从政治处复印审计报告模板,贺志远打算据此伪造一套新账覆盖旧账。】
苏香儿合上书,手指在猫背上慢慢划了一道。
“两只苍蝇凑一块了,好办,一网打尽。”
她把书放到炕桌上,翻身躺平盯着天花板。
“贺志远什么时候动手?”
【从他的计划来看,最快下周开始在采购审批单上做文章,他需要三到五天准备那套假账。】
苏香儿眯起眼睛。
“也就是说,他拿到模板之后才会动,孟丽去复印模板的那一刻就是证据。”
【大人英明,我会在孟丽进入档案室的第一时间通知您,同时保留完整的行为轨迹记录。】
院门吱呀响了一声。
苏香儿侧过头,秦野还没回来,这个点才九点多。
她等了等,没有脚步声,是风吹的。
小狐狸重新躺回去,手覆在小腹上,跟肚子里的崽子说悄悄话。
“你爹又加班了,等他当了团长,说不定更忙。”
“不过没关系,钱多就行。”
……
秦野连着忙了五天,每天回来得越来越晚。
第一天灶台上的汤还是热的,第二天汤温了要重新上灶热,第三天苏香儿改成了用棉被裹着搪瓷罐保温。
到第五天晚上,苏香儿批完最后一本作业,趴在炕桌上没忍住打了个盹。
手里攥着红笔,教案本摊开压在胳膊下面,脸颊枕在袖口上,鼻尖被自己的呼吸吹出一小团热雾。
院门的锁扣被拨开的声音很轻,军靴踩在砖地上的步子比平时更慢,像是刻意放软了力道。
秦野推开屋门,冷风跟着他一起灌进来。
他站在门口看了两秒。
桌上放着一碗用棉被捂着的鸡汤和两个馒头,旁边搁着他的搪瓷缸子,里头泡好了茶,茶水也早就凉透了。
苏香儿缩在桌边,呼吸绵长,睡得毫无防备。
秦野把门合上挡住风,先走到灶房把那碗鸡汤端出来搁在灶上热了,然后回到堂屋。
他在苏香儿跟前蹲下来,伸手把她胳膊下面的教案抽出来合上。
苏香儿的眉头皱了一下,嘟囔了半句含糊的梦话。
秦野将她整个人打横抱了起来。
苏香儿在半空中晃了晃脑袋,眼皮掀开一条缝。
“你回来了。”
声音又哑又软,鼻音浓得能拧出水来。
“嗯,睡吧。”
“吃饭了没?”
“吃了。”
苏香儿伸手摸他的脸,手指从颧骨滑到下巴线,指腹在那块硌人的骨头上停了两秒。
“骗人,你都瘦了。”
秦野偏过头,下巴蹭了蹭她的掌心。
“不瘦,你手凉了才觉得硌。”
他把人放到炕上,扯过被子盖好,手背试了试她鼻尖的温度。
凉的。
秦野起身拿了个铜汤婆子灌了热水,用布包好塞进她脚边的被窝里。
苏香儿的脚趾碰到汤婆子的热度,缩了一下又贴了上去,舒服地叹了口气。
她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五根手指攥住秦野的袖口不放。
“你也赶紧来睡。”
秦野低头看着那只白嫩的手攥着自己洗得发旧的军装袖子,喉结动了动。
“我去洗个澡。”
苏香儿指尖一个小法术过去。
干净了。
平日里秦野都是经常跟她说,能动手的不要用法术,为了以防万一在外面顺手用了,被人发现。
但是今天他没说什么,脱下衣服到床上,抱着人,吻着她身上的暖香,沉沉睡去。
……
第二天一早苏香儿醒来的时候,枕边已经凉了。
炕桌上多了一碗还冒着热气的小米粥和两个白煮蛋,鸡蛋壳剥得干干净净,旁边压着一张字条。
粥里加了红枣,你多吃两口。
苏香儿拿起字条翻过来,背面还写了一行字。
今天早点回来。
她咬着煮鸡蛋笑了。
“口是心非的人,说吃过了,厨房里连个碗都没用过。”
【大人,秦野大人昨晚回来后确实没有进食,他热了鸡汤但没有喝,今早试了一下温度确认凉了之后倒掉了。】
苏香儿的笑收了两分。
“倒了?为什么?”
【鸡汤放置时间过长,他可能觉得你喝了不好,所以处理掉了。】
苏香儿低头把碗里的粥一口一口喝干净,连锅底都刮了。
吃完收拾好碗筷出门去学校,路过后勤科那栋楼的时候,苏香儿余光扫了一眼二楼的窗户。
贺志远坐在办公桌前,手里捏着一支笔在翻台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