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野以团长身份出现在营区的第一天,天气晴朗得有些过分。
早上七点零五分,他踩着点走进办公室。
军装笔挺,领口扣得严丝合缝,肩章上的两杠一星在晨光里泛着哑光。
勤务兵小赵抱着文件夹从走廊那头小跑过来,差点撞上他。
“团长早!”
秦野侧身让开半步,目光掠过小赵身后敞开的办公室门,又扫了一眼楼梯拐角的阴影处,动作伪装的很自然,像是在整理袖口。
这是秦野在末世留下的习惯,十分警惕。
他其实也不是完全失忆,为了防止异样,秦野给现在的自己留了关于工作的记忆……
他有信心失忆的自己也会爱护苏香儿,都是一个人,即使切片了,能生出二心?
小赵没察觉异常,只觉得新团长看起来比以前更……怎么说呢,具有压迫感了?
倒不是以前的秦野不严厉,是小赵总感觉今天的秦团长在找自己茬……
“今天的日程安排。”
秦野推开办公室的门,没立刻进去,而是先站在门口看了两秒室内布局。
窗户朝东,采光好,但角落有片视觉盲区。
他走进去,选了靠墙那张桌子坐下。
小赵把日程表递过来。
“八点全团干部例会,十点训练场视察,下午两点师部开会。”
秦野接过来扫了一遍,指尖在“下午两点”那行停了停。
“师部开什么会?”
“关于春季拉练的预案讨论,刘师长亲自主持。”
小赵补充:“周副参谋长也会来。”
秦野点了下头,把日程表放在桌角。
八点整,会议室坐满了人。
秦野走进去的时候,三十几道目光齐刷刷看过来。
“开始吧。”秦野声音没什么起伏,和以前当副团长时一个调子。
参谋长汇报训练进度,秦野边听边用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着。
每敲三下停一次,节奏固定得像秒表。
陈玉堂坐在斜对面,一直盯着他看,眼神有些微妙。
汇报结束,秦野问了三个问题:新兵连射击考核的淘汰率、后勤补给车的维护记录、以及侦察排上月那次野外拉练的具体耗时……
反正丝毫破绽没有,每个问题都卡在最要害的环节,参谋长答得额头冒汗。
散会后,众人陆续往外走。
陈玉堂磨蹭到最后,等会议室只剩他俩了,才走到秦野旁边。
“老秦。”
“嗯。”
“你今天不对劲啊。”
“嗯?”
“走路姿势变了。”
秦野正在收文件,没慌张,动作也没停。
“哪儿变了?”
“以前你是正常走,今天你脚掌先着地,落地的时候重心压得很低,”陈玉堂双手抱胸:“像猫。”
秦野把文件夹合上,抬眼看他:“观察力不错。”
“少来这套。”
陈玉堂往前凑了半步:“到底怎么了?总不能腿伤又犯了?”
“没犯,”秦野站起来,拍了拍他肩膀:“一个人不能有那么多固定习惯,万一被人出卖,太容易追踪了,我刻意改变了一下。”
陈玉堂:“……”
“不是,这你都能想到?”
他此时满心满眼都是陈倩倩那句“卷死算了”。
秦野没吱声。
陈玉堂盯着他的背影又看了半天,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秦野这个走路姿势……是长期在复杂地形活动养出来的习惯,脚掌先着地是为了减少声响,重心压低是为了随时闪避。
这他妈是战场行军的姿态,日常生活真的要这么拼吗?真就没苦硬吃?
……
上午十点,训练场。
秦野站在场边看新兵连打靶。枪声震耳,硝烟味弥漫。
他站的位置背靠一堵半人高的矮墙,视线能覆盖整个训练场。
参谋长在一旁介绍新兵成绩,秦野听着,手指搭在矮墙砖沿上,指尖微微摩挲。
粗糙的墙面传来细微的震动,他能感觉到五十米外某个新兵射击时,枪托抵肩的力度。
藤蔓的感知在延伸,并非主动释放,而是像呼吸一样自然扩散。
训练场、营房、家属院方向的轮廓在他脑海里浮现,清晰得如同实景。
苏香儿正在学校上课,声音温和地带着孩子们读课文。
念念在家属院里追鸡。
一切正常。
秦野收回注意力,看向参谋长。
“那个左数第三个,举枪的时候肩膀晃了,让他加练稳定性训练。”
参谋长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愣了。
“您怎么看出他肩膀晃的?距离五十米呢。”
秦野没回答,转身往营房走。
下午两点,师部会议室。
刘振国坐在主位,两边坐着各团的主官。
秦野推门进去的时候,会议已经开始了。
他扫了一眼座位,径直走向靠墙的空位。
刚坐下,右手边的人转过头来。
三十岁出头,方脸浓眉,军装穿得板正,肩上扛着两杠两星,笑容很标准,露出八颗牙。
“秦团长吧?久仰。”
秦野看他一眼:“你是。”
“周正霆,新调来的十五团团长。”
周正霆伸出手:“以后就是邻居了,多关照。”
秦野和他握了一下:“不敢当。”
会议开了一个半小时。
刘振国讲春季拉练的部署,秦野全程没说话,只在最后被点名时才开口:“十四团没问题。”
散会后,众人往外走。
周正霆跟在秦野身侧,语气熟络:“秦团长今年不到三十吧?这么年轻就当上团长,前途无量啊。”
“周团长谬赞。”
“听说您爱人是军属院学校的老师?改天让我家方婉清去拜访一下,她刚来,也没什么朋友。”
秦野脚步微顿。“不用麻烦。”
“不麻烦不麻烦,住的不远,互相走动应该的。”周正霆笑着拍了拍秦野的肩膀。
手指触碰到军装布料的瞬间,一截极细的藤蔓从秦野袖口内侧无声探出,轻轻搭在周正霆手腕上。
冰凉的触感转瞬即逝,等周正霆感觉不对劲低头看时,什么都没有。
秦野已经走出两步远了。“周团长留步,我先回去了。”
周正霆站在原地,盯着自己的手腕看了两秒。
幻觉?
……
晚放时,苏香儿拿着布包往外走,校门口一阵风卷过来,将她颈间的围巾吹得歪歪斜斜。
她抬手把围巾理正,刚踏上大院东门外的小路,脚步猛地顿住。
草丛深处,传来一阵细碎的呜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