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落下，卫生所里没人先出声。
周正霆半靠在床头，脸上的灰败一下加重，喉咙里发出粗重的喘声。
严立中比他先反应过来。
“补充材料不等于违规。”
政委把电报接过去，扫完后递给刘振国。
刘振国看完，脸色沉得厉害。
“周德明签发的补充材料，直接影响陆承安评议结果。周文柏已经被控制协查，梁有德证词也在。严同志，你还要替谁解释？”
严立中嘴唇动了动。
“刘师长，我只是提醒，程序要严谨。”
秦野站在一旁，军装扣子扣到最上头，话说得慢。
“程序严谨，不是给你们拖时间。”
严立中脸色发青：“秦团长，你不要把个人情绪带进组织调查。”
秦野看他：“我个人情绪就是想揍人，现在还没动手，够组织了。”
苏香儿站在旁边，差点没憋住。
陆明珠低头收纱布，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政委用笔敲了下桌面：“秦野。”
秦野闭嘴。
周正霆突然开口：“那都是以前的事。”
他嗓子哑得厉害，却拼命撑着：“现在说的是秦野推我。”
苏香儿轻轻抬头。
“周团长，您刚才不是说自己早就怕秦野报复吗？”
周正霆盯着她，牙关咬紧。
苏香儿声音更软：“那您为什么还要主动靠近他？您既然那么怕，救援现场不是该离他远一点吗？”
屋里安静下来。
十五团副营长站在门边，脸上有点挂不住。
严立中立刻接话：“当时是抢险救人，周正霆同志靠过去，是为了帮忙。”
秦野淡淡接上：“帮忙从右后侧撞我肩？”
严立中：“你有证据吗？”
秦野抬手指向门外。
“有群众。”
政委一愣：“哪位群众？”
小赵正好从外头进来，听见这句，立刻站直。
“报告！被救的牧民母子醒了，那个孩子说，他看见周团长伸手碰秦团长。”
周正霆猛地抬头：“小孩子懂什么！”
小赵憋了半天，没憋住。
“他懂谁救了他。”
刘振国看向小赵：“把人请过来，别吓着孩子。”
“是。”
屋里的人都等着。
没多久，一个牧民女人抱着孩子进来。
孩子脸色还白，身上裹着旧棉被，手里攥着半块饼。
女人一进门就要给秦野跪下。
秦野往旁边一让：“别跪。”
女人哭得声音发颤：“秦团长救了我娃，救了我。”
政委让她坐下，语气放轻。
“同志，我们只问几句话。你当时在水里，看见了什么？”
女人抱紧孩子，回想那会儿，脸上还带着后怕。
“我吓懵了，只记得秦团长把娃绑在身前，拉着我往回走。后头有人靠过来，水太大，我看不清脸。”
政委又看向孩子。
“小同志，你看见什么了？”
孩子咬着饼，眨巴两下。
“那个叔叔推秦叔叔。”
周正霆整个人僵住。
严立中立刻皱眉：“孩子，你看清了吗？水那么大，你是不是看错了？”
孩子被他吓得往女人怀里缩。
苏香儿走过去，蹲在孩子面前，把搪瓷缸里的温水递给他。
“慢慢说，不怕。”
孩子看了看她，又看了看秦野。
“秦叔叔让我闭嘴省力气，我闭嘴了。我看见那个叔叔的手放在秦叔叔这里。”
他抬起小手，比到自己肩侧。
“然后秦叔叔晃了一下。”
秦野站着没动。
苏香儿捏着搪瓷缸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她之前从黑猫那里看过，可听孩子亲口讲出来，心里还是冒火。
这狗东西还敢醒来倒打一耙。
周正霆喘得更厉害：“小孩胡说！当时那么乱，他根本看不清！”
孩子被吼得一抖，眼圈马上红了。
秦野往前迈了一步。
陆明珠立刻挡在病床边：“别在卫生所动手。”
秦野停住，声音压低：“周正霆，你再吓他，我让你腿换边疼。”
刘振国沉声：“秦野，出去。”
秦野没动。
苏香儿拉住他袖口：“秦野哥哥。”
秦野低头看她。
苏香儿轻声：“别脏了卫生所。”
秦野这才退后半步。
政委的脸色已经很难看。
他让干事把孩子证词单独记下，又让牧民女人按手印。
严立中还想说话，刘振国先开口了。
“够了。”
他把手里的电报拍在桌上。
“周正霆涉嫌利用家庭关系谋取推荐名额，提前留纸条诬陷同志，抢险现场行为异常，现先行停职审查。”
周正霆脸上的血色彻底退了。
“刘师长，我还在伤着！”
刘振国看着他：“伤着不耽误停职。”
严立中急道：“刘师长，这么处理太快了。周副参谋长那边……”
刘振国打断他。
“军装不是给人遮丑的。”
屋里又静下来。
这句话砸得严立中再没法接。
政委补了一句：“十五团内部同时整顿。参与散布不实言论、干扰调查的干部，全部谈话，写情况说明。孔令杰调离现岗位，等审查结束再定。”
门外有人倒吸气。
十五团副营长脸色难看，却不敢再出声。
周正霆盯着天花板，手指抓紧床单。
“你们会后悔的。”
秦野嗤了一声：“你先学会后悔。”
苏香儿低头，唇边压不住笑。
严立中看见她这副样子，火气上来：“苏同志，这件事还没定性，你笑什么？”
苏香儿一脸茫然：“我没笑呀。”
她停顿一下，声音更轻：“我只是觉得，陆同志终于等到组织查清楚了，心里替他高兴。”
陆承安站在一旁，喉咙动了动。
严立中被噎得半晌没说出话。
秦野偏头看向苏香儿。
苏香儿立刻垂下脸，乖得不行。
黑猫蹲在窗台外，尾巴都快甩出残影。
【大人，您这话说得好无辜。】
苏香儿在心里回它：“我本来就无辜。”
黑猫：【……】
审查决定当天就传到了家属院。
周嫂子端着洗菜盆，听完后半天没合上嘴。
“我的娘哎，周正霆还真推秦团长？”
陈倩倩啃着饼，从巷口跑到苏香儿家门前。
“小苏！小苏！十五团那边孔令杰被调走了！听说检查写到手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