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时间差不多了,我走啦!”乔欣欣把斜挎包往身上一背,手里攥着钥匙和手电筒,冲着屋里喊了一声。
白母赶紧从厨房里追出来,手里还拿着件薄外套,满脸不放心地嘱咐:“路上慢点走!夜里风凉,你把这外套带上,冷了就披上,别受了风寒!”
“知道了,妈!您放心吧!”
乔欣欣脆生生地应下,接过外套,转身出了门,“噔噔噔”地下了楼。
此时的军区家属院,已经渐渐被夜色笼罩。
路边几盏昏黄的路灯接连亮起,橘黄色的光晕洒在坑坑洼洼的水泥路面上,给这夏日的夜晚平添了几分静谧的温暖。
正是家家户户吃晚饭的点儿,空气里到处弥漫着浓浓的烟火气:东家锅里爆香的葱花味儿,西家炖的土豆烧肉味儿,还有谁家小孩因为不肯吃饭挨揍的哭嚎声,交织成一首生机勃勃的八十年代交响乐。
乔欣欣脚步轻快,沿着大路走了七八分钟,远远地,就瞧见了家属院尽头那栋灰扑扑、带着大烟囱的红砖楼。
还没走近,就听到一阵糙老爷们的说笑声。
男澡堂的铁栅栏门外,这会儿已经稀稀拉拉地站了七八条汉子。
全都是清一色的军绿色大背心、齐膝大裤衩,胳膊底下夹着搪瓷脸盆,脖子上搭着毛巾,一边用蒲扇啪啪地拍着小腿肚子上的蚊子,一边等着开门。
一看见有个娇滴滴的大姑娘朝这边走,几个汉子的声音下意识地小了下去,眼神里透着几分好奇。
乔欣欣目不斜视,步子迈得极稳,径直走到紧锁的铁门前,掏出那把黄铜钥匙,“咔哒”一声,利索地捅开了管理室的门。
门一推开,里头漆黑一片。
她摸索着拉了一下墙上的灯绳,“咔哒咔哒”几下,灯泡闪都没闪——坏了。
“这后勤保障,还真是原生态啊。”
乔欣欣小声嘟囔了一句,不慌不忙地从挎包里掏出铁皮手电筒推开开关。
借着这束白光,她熟门熟路地摸到那张破旧的办公桌前,找到了桌角那盏罩着绿玻璃罩的老式台灯。
“啪”地一拧开关,昏黄却还算明亮的灯光瞬间铺满了这间狭小的管理室。
她把手电筒和钥匙往桌上一拍,拉开抽屉,将那沓厚厚的牛皮纸澡票、一盒红黄相间的塑料号牌,按照顺序整整齐齐地码在桌面上。又把那个生了锈的铁皮盒子拽过来,数了数里头的零钱——一块两毛六,票面虽然破旧,但足够应付今晚的找零了。
昨天带她实习的刘大爷今天不在,听说是家里小孙子生病请了假。
换句话说,今晚这男澡堂子的“生杀大权”,全捏在她一个人手里了!
乔欣欣深吸了一口气,拉过那把藤条都快断了的椅子坐下,把脊背挺得笔直,那张甜美软糯的小脸瞬间绷了起来,做好了准备。
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指针堪堪划到六点五十。
门外等不及的汉子们已经开始往窗口凑了。
乔欣欣猛地一把拉开管理室那扇木框小玻璃窗,清了清嗓子,冲着外头声线一扬,硬是把软糯的声音喊出了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命令感:
“都别挤!准备好手里的澡票,排成一队,一个个来!”
外头那几个汉子被这脆生生的一嗓子吼得一愣,条件反射地应了一声“是!”,还真就老老实实地排成了一列纵队。
乔欣欣端坐在窗口后头,眼皮一掀,接过第一个五大三粗的男人递进来的澡票。
“嘶啦”一声,利索地撕下一角扔进废票篓,顺手递出一个红彤彤的塑料牌子。
“一号!时间七点到七点四十!看准时间,别洗秃噜皮超时了!”
那男人接过牌子,看着窗口里这个长得像挂历画报一样好看、干活却比老兵还利落的小姑娘,憨厚地挠了挠寸头,咧嘴一笑:“好嘞同志!”说罢,大步流星地进了澡堂。
紧接着是第二个。
是个看着刚入伍没多久的年轻小战士,皮肤在训练场上晒得油亮黝黑。
他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澡票,手腕上还戴着一块玻璃表盘都裂了缝的破手表。
票递进了窗口,可那双眼睛却直愣愣地盯在乔欣欣那张白得发光的脸上,看都看直了,连手都忘了往回收。
乔欣欣全当没看见这灼热的视线,公事公办地一把抽过澡票,“嘶啦”撕掉一角,两根白嫩的手指夹着一个红色牌子,从窗口递了出去:
“二号!七点到七点四十!下一位!”
年轻小战士猛地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一直盯着人家女同志看,那张黑脸“唰”地一下红透了,连耳朵根子都像是要滴出血来。
他一把抓过黄色牌子,像是烫手似的,头都不敢抬,结结巴巴地憋出一句“谢、谢谢”,慌不择路地一头扎进了男澡堂的门帘后头。
乔欣欣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面无表情地坐在昏黄的台灯下。
收票、撕票、发牌子、报时间……
那双白皙娇嫩的小手在桌面上翻飞,动作机械却精准无误,熟练得简直像是在这窗口里坐了二三十年的老干事。
来洗澡的糙汉子虽然比她预想的要多一些,但也实在多不到哪儿去。
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才走出去不到一个小时,刚才铁门外排着的那条长队就跟水汽一样蒸发了个干净。
偶尔才会有那么零星一两个人,夹着脸盆趿拉着拖鞋晃荡过来。
乔欣欣坐在狭窄的管理室里,手里百无聊赖地转着一支红蓝铅笔,托着腮帮子望着门外昏黄的路灯发呆。
她原本还以为,这军区的澡堂子会像现代北方的那些大型洗浴中心一样,一到晚上就人山人海、排队排到天荒地老。可现实却结结实实地给了她一记响亮的耳光。
这年头,家家户户的日子都过得紧巴,一分钱恨不得掰成两半花。
虽说两分钱一张的澡票听着是不贵,可谁家舍得天天花这冤枉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