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巨大的木头大红盆被重重地放在水井边。
乔明珠毫无形象地蹲在地上。
她的额头上、鼻尖上全是大颗大颗的汗珠,后背那件修身的的确良布衫早就湿透了一大片,黏糊糊地贴在背上。
那双曾经涂着指甲油的娇嫩双手,此刻正深深地泡在泛着白色浑浊泡沫的肥皂水里,痛苦地搓洗着面前那堆得像小山包一样的脏衣服。
乔明珠咬紧了牙关,狠狠把一件军装从水盆里捞出来,双手用力揉搓着领口和袖口那些发黄的、洗不掉的死汗渍,指甲边缘早就被劣质的碱性肥皂泡得发白褪了皮,碰一下就火辣辣地疼。
“啪嗒!”
正想着,堂屋的竹帘子被人一把掀开。
秦芳芳穿着一双塑料拖鞋走了出来,手里端着半杯凉白开,居高临下地站在台阶上,刻薄的三角眼狠狠翻了一下,扯着尖锐的嗓子就开骂了:
“乔明珠,你那手是断了还是残了?!几件破衣服你搓了半天还没搓干净!我养只鸡还能每天给我下个蛋呢,养你干什么吃的?磨磨唧唧的,存心要恶心我呢?!”
这指桑骂槐的声音震得小院的树叶子都在抖。
乔明珠只觉得胸口一阵憋闷,委屈的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她赶紧低下头,把发红的眼睛藏在阴影里,强压着心头的恨意,掐着嗓子带着哭腔回道:“妈,我没有故意磨蹭,我得多搓一会儿才能干净啊……”
“多搓一会儿?你看看太阳都多高了!”
秦芳芳“啪”地一下把搪瓷水杯墩在窗台上,横眉竖眼地指着乔明珠的鼻子破口大骂:“你洗了快一个小时了还没洗完,你想磨到天黑啊?你爸中午还要穿这件衬衫出门去厂里开会呢,你能不能快点?笨手笨脚的,我看你就是个吃白饭的废物!”
乔明珠死死咬住下嘴唇,低下头,把涌上来的眼泪硬生生憋了回去。
她不能哭。
在这个家里,她早就不是那个掉一滴眼泪就能让全家人围着哄的小公主了。
现在她要是敢哭,不仅没人心疼,只会惹来秦芳芳更恶毒的咒骂和嫌弃。
强忍着双手火辣辣的刺痛,她用力绞干了衣服,像个受惊的鹌鹑一样赶紧把衣服晾到院子里的铁丝上。
晾完衣服,她连口水都没来得及喝,又一头钻进了闷热逼仄的厨房,开始围着那口熏人的蜂窝煤炉子忙得脚不沾地。
她不仅要学会生火做饭,还要挖空心思去学做秦芳芳和乔守国爱吃的菜。
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鱼……这些以前她端坐在饭桌前只会挑三拣四品评的菜,现在全落到了她的头上。
不是因为她突然懂事了,而是因为如果她做出来的菜不合秦芳芳的胃口,换来的就是一顿劈头盖脸的臭骂!
不到一个小时,逼仄的厨房里热得像个烤箱,乔明珠身上的衣服湿了又干,干了又湿。
她端着盘子,小心翼翼地把饭菜摆上堂屋的八仙桌。
乔守国和秦芳芳黑着脸坐下来吃饭。
乔明珠却没有坐,而是双手绞着身前的围裙,像个旧社会的粗使丫鬟一样,低眉顺眼地站在一旁,等着他们吃完自己再吃。
这不是秦芳芳明面上的要求,而是她被骂怕了,主动这样做的。
因为她心里清楚得很,如果她现在敢拉开椅子坐下来一起吃,秦芳芳立马就会摔筷子找茬,骂她没规矩、不懂事,骂她是个败家子。
与其坐着挨骂,还不如站着,至少能少听两句剜心的话。
秦芳芳阴沉着脸,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
嚼了两下,她那两道吊梢眉立刻倒竖了起来,“啪”地一声将筷子拍在桌上!
“乔明珠,你是不是故意的?!这肉炒得这么老,硬得像石头,你是想硌掉我的老牙吗?”秦芳芳刻薄的声音在堂屋里炸响。
乔明珠吓得浑身一哆嗦,赶紧白着脸解释:“妈,我……我没有,这肉我炖了快一个小时了,应该够软烂了吧?”
“够什么够?!”秦芳芳狠狠瞪着她,指着盘子唾沫横飞,“你看看这肉,咬都咬不动!你爸牙口不好你不知道吗?还有这鱼!”
她又嫌恶地戳了戳那条清蒸鱼:“这鱼蒸得也太腥了,一口的泥巴味!你怎么连去腥都不会?以前在家里真是白养你了,连个野丫头都不如!”
坐在旁边的乔守国自始至终没有替乔明珠说一句话。他那张古板严肃的脸绷得紧紧的,眼神里透着明显的不悦,筷子在盘子里嫌弃地拨来拨去,最后干脆避开了肉和鱼,夹了一块青菜塞进嘴里,沉闷地嚼着。
看着乔守国那冷漠的态度,乔明珠低下头,委屈的眼泪在眼眶里疯狂打转。
她死死掐着自己的手心。她忍了!
好不容易熬到老两口吃完饭。秦芳芳拿牙签剔着牙,站起身,上下打量了一眼穿着旧布衫的乔明珠,那眼神仿佛在估量一件物品的剩余价值。
“明珠,你那些花里胡哨的衣服,我看你也穿不着了。”秦芳芳冷不丁地开口,“天天在家干粗活,穿那些裙子大衣的不方便,一会儿我帮你处理了。”
乔明珠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老大,满脸不可置信:“妈!那些衣服是我……”
“是你的又怎么样?!”
秦芳芳毫不留情地打断了她,眼神里透着一股子冷酷的算计:“你现在天天在家洗衣服做饭,穿那些狐狸精一样的衣服给谁看?再说了,那些衣服当时都是花大价钱、用好布票买的,现在家里紧巴,放着也是浪费,不如拿去旧货市场卖了换点钱,补贴家用!”
乔明珠急得眼圈通红,嘴唇直哆嗦,想反驳,可一抬头对上秦芳芳那不容置疑、甚至带着几分阴狠的眼神,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不敢!她现在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惹急了秦芳芳,真能把她扫地出门!
她只能像个木偶一样,跟在秦芳芳身后走进自己的房间,眼睁睁地看着秦芳芳粗暴地拉开那个仅剩的衣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