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寻大半个身子都悬在墙外,林稚用力地拽着他的胳膊往里拉。
“林稚,我很累了。”
“累你大爷!”林稚咬着牙,就连眼泪都忘了流,“我说累你大爷!你大爷!你大爷!你大爷!”
衣服的袖子都被蹭了上去,露出林稚的胳膊。
唐寻仰头看着她,忽然想起自己忘了一件事,说:“我说不能和你一起过生日是认真的……你到时候给我墓上送块蛋糕行么?”
林稚的脸憋得通红,“我才不会给你送蛋糕,我不会请你参加我的生日的。”
“那好吧。”唐寻说。
半人高的墙面上石粒粗糙,摩擦着林稚的胳膊,有血渗出。
林稚直摇头,忍着泪,“唐寻,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你妈妈要那么对你,可是,爷爷之前送给了我四个字,你知道是什么吗?”
林稚的双脚死死抵在墙角,将唐寻往回拉动了一点,下一秒,又被巨大的力扯了回去。
“我不知道,林稚,松手。”
“松个屁!”林稚吼,“我这辈子就没听过谁的话!”
“爷爷说‘过去不想’,就是过去的事就不要再想它,后悔也好难过也罢,过去了就是过去了,人就应该往前走。”
“但我觉得……我觉得不是这样的,他说的也不一定对。”
“你知道为什么吗?”
唐寻不想知道,也不想听,他抬起一只手去扒林稚的手。
林稚眼睛涌出一股热意,声音都在颤,“我觉得不是不想,是接受。”
“接受平庸,接受伤害,接受我在某个方面比不上别人,接受这个世界上并不是我对别人好,别人就能对我好。”
“接受自己的父母并不爱自己。”
“接受这个世界上,自己才是自己的依靠。”
唐寻的脸上落下一抹滚烫,是林稚的泪水。
“你现在只是生病了,我知道的,我也病过,只要看医生,按时吃药,就会好的,一定会好的。”
唐寻:“如果我不接受呢?”
“不接受也得接受!”林稚的大脑已经无法进行思考,全凭本能,“就是要接受!”
胳膊好像快要断了,可是林稚竟然想不到任何留下唐寻的办法。
“你……你想让我陪你一起掉下去吗,我不要……那样别人会以为我是在殉情,我道德标准很高的……”
“我今天中午都没怎么吃饭,我现在很饿,我拉不住你。”
“怎么办啊,我拉不住你……怎么办啊!”
林稚的肚子卡在围墙边沿,她已经完全被唐寻的体重拉了过去。
“你怎么这么自私,我绝对……绝对不会让你死的,你休想让我经历这么恐怖的事情。”
眼泪顺着林稚的鼻尖了落下,她的嗓子哑得几乎发不出声,“我会恨你的,我真的会恨你的,我不要我的人生中背负着朋友的命,你懂吗唐寻,我真的会恨你……”
寒风刺骨,晏清面色铁青,催促车子再快一点。
谢时瑾并没有和林稚在一起,晏清第二个想到的就是顾琛。
顾琛一开始还以为他是来查岗的,却在晏清说明情况过后立刻警惕了起来。
唐寻是最后一个想到的,晏清立刻找人查了他今天的踪迹,在收到结果之前,一条短信发进了他的手机。
【林稚在凤西村的机械工厂】
晏清瞬间就将所有事情串了起来。
唐寻是唐风成的儿子。
这个地方实在是太偏,连个路灯都没有,为了避免打草惊蛇,他们连车灯都没有开。
这样的环境下,本来应该是很难找的,但林稚的哭声太大,所有人顺着声音抬头,黑暗中,他们只能看到有人挂在楼顶的墙边,却看不清是谁。
晏清的心脏砰砰砰地跳,轮椅在此刻并不是能给予他方便的东西,而是累赘。
大雪之中,几乎半个轮子都被淹没,他竟被柔软的雪拦住去路。
顾琛是跟着一起来的,他一言不发,转身就进了宿舍楼,晏清带来的保镖迅速跟上。
顶楼之上,唐寻早早地便看到了那些车,也看到了那些人。
他仰起头,笑着说:“恨就恨吧,起码记得我。”
“我不记得,我肯定不记得,我记性很差……”林稚摇着头,却始终无法止住他下坠的趋势。
“有人来接你了……”
唐寻用力地将林稚的手抠开。
“你不用在雪地里开车了……”
林稚觉得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眼前的一切好像是慢放的电影,而她是电影里背负人命的女主角。
胳膊上的重力骤然消失,她茫然地握了握手,只抓到飘落的雪花。
雪地中,晏清操控着轮椅想要靠近宿舍楼,却被藏在雪下的路沿磕了一下,他慌张得连方向都控制不住。
在来的路上,他预想了无数的画面,该如何周旋,如何谈判才能让林稚安全地回来。
他后悔让林稚学开车,后悔催林稚回来,后悔没有和林稚时刻联系。
此刻,破空的风声在耳边骤然响起,他猛地抬头,思维停滞,空洞地看着那个坠落的身影。
是谁?
“林稚——!”
目眦欲裂。
晏清身子猛地前倾,伸长了手,却发现自己好像生了根一般,纹丝不动。
为什么?为什么动不了?
他好像不记得了。
腰部的力气无法带动身下的动作,光鲜亮丽的定制皮鞋只能在原地磨蹭。
晏清怔然。
噗通——
安静的厂区内,有两道又闷又重的声音响起、重叠。
晏清扑倒在雪地上,两只胳膊疯狂地向前攀爬,带着自己沉重却又没有知觉的双腿,在积雪中留下拖曳的痕迹。
保镖一愣,立刻上前,“先生……”
林稚的双手僵硬地保持着抓握的姿势,呆愣地看着楼下。
一股重力忽然出现,揽着她的腰将她拖了回来。
“林稚?你怎么样?有没有哪里受伤?”
磨烂的胳膊不停地渗出血,顾琛上上下下地检查她的身体,确认她没有别的地方受伤后才松了一口气。
他想将林稚拦腰抱起,却见林稚保持着胳膊垂落的姿势,一动也不动。
“我抓住他了……我真的抓住他了……”
曾经漆黑明亮的眼睛此刻一片灰败,没有焦点,却又下意识地寻找认同。
“我真的抓住他了,他没有掉下去,没有掉下去……”
忽然,林稚的眼前闪过什么。
“树……好多的树……这里有好多树。”
她站起身,肚子由于重力的拉扯泛起的疼痛让她直不起腰。
“他不会……”
精神好像骤然找到了支点,一股寒气闯进林稚的胸口,她猝不及防地咳嗽,呼吸转换之间,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