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清的双臂深陷在积雪中，指尖冻得通红。
雪粒钻进他的衣领，在体温下融成冰水，顺着脊背流下，他却感受不到冷。
他的耳朵听不见任何声音，眼睛只有前方那个坠落在地一动不动的身影。
忽然，一双腿挡在他的面前。
他缓缓抬头。
顾琛垂眸，神色严肃，看他的眼神似有不忍。
林稚身上穿着的还是她离家时的那一套衣服，此刻正双眼紧闭，安安静静地窝在顾琛的怀里。
“她没事。”
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晏清的两只胳膊再也支撑不住自己的身体，重重落下。
飞雪飘落，随之落地的，还有林稚胳膊上的鲜血。
……
林稚觉得好吵。
她站在天台上，看着地面上的孩子们打雪仗。
她向前一步，楼顶的雪簌簌落下。
有小孩发现了，转身仰头，咧开嘴，捧着大大的雪球往楼顶扔。
“下来玩儿啊小稚姐姐！”
吱呀——
天台的门被打开，院长阿姨站在门口。
“小稚啊，陪阿姨去趟医院可以吗？”
林稚缓慢地摇了摇头。
“可是阿姨觉得身体好难受，”院长阿姨走近，抬手覆在她的头上，“你陪阿姨一起去好吗？阿姨很害怕。”
林稚眨了眨眼，心底纠结了一番，在触到院长阿姨温柔的眼神后，点了点头。
院长阿姨给她准备了帽子和墨镜，帮林稚戴好后，笑着哎呦了一声，“我们小稚这样也很酷啊。”
去医院的路上林稚一句话都没有讲，院长阿姨带着她挂号，排队。
却奇怪地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她看着院长阿姨，张了张口，“挂错了。”
院长阿姨看了看大屏幕，说：“还真是，那怎么办呢？钱都花出去了。”
林稚犹豫了一下，说：“我去看，你再挂。”
院长阿姨点点头，“去吧。”
林稚填了一张奇奇怪怪的表，还做了检查，最后结果出来的时候，她坐在诊室外的椅子上，有些看不懂上面的字。
也看不懂阿姨的眼泪。
院长阿姨张开双臂，将她抱在怀里，“没事的，都会好的。”
林稚从这一天开始吃药。
她和那些留在院里的小孩儿一样，每天按时起床，排队吃饭。
饭后，那些小孩儿就要上课了，林稚会坐在最后一排，也不听课，就默默地在心底数这些小萝卜丁。
这些年，小萝卜丁越来越少，孤儿院也渐渐不再热闹，院长阿姨说这是好事。
林稚以前也会高兴，这意味着像她一样的孩子越来越少了。
但现在，林稚意识到，孤儿院有一天会消失。
她会没有家。
虽然孤儿院本来就不算家。
六月，微风不燥，阳光甚好。
一个小孩过来拉着她的手，让她帮忙找人。
原来是他们一起玩儿捉迷藏，有个小孩儿怎么都找不到了。
林稚一路找到了楼顶。
“哇——！”
小孩儿从楼梯角跳出来，吓了她一跳。
“小稚姐姐儿童节快乐！”
一群小孩儿瞬间将林稚围住，将糖果和牛奶拿出来，塞进了林稚的手里。
林稚低头，愣住了。
这些是早上的时候，政府的工作人员送过来的礼物。
只给儿童的儿童节礼物。
“这个糖很甜的！”
“我的更甜！”
“我的这个大！”
吵成一团。
另一个小孩儿过来，往林稚的手里塞了一瓶冰冰凉凉的东西。
是可乐。
“这是我托早上那个姐姐买的，你不要告诉院长奶奶。”
林稚握着可乐，泪眼模糊。
她蹲在地上，哭得像个应该得到儿童节礼物的孩子。
小萝卜丁们见了，挤挤挨挨地将她抱住。
“我早就说了小稚姐姐会喜欢这些的。”
“那些人为什么不给姐姐发？”
“不知道，但我们可以给她发。”
“……”
夏天是个很好的季节，林稚在这一天走出那个寒冬，开始了新的生活。
消毒水的气味不好闻，林稚皱着眉醒来，洁白的天花板骤然转变成厚厚的雪花，压得她喘不过气。
“稚稚……”
晏清一向注重自己的形象，此刻面容枯黄，衣服也皱巴巴的，见她醒了，只敢慢慢的靠近。
林稚喘息粗重，顺着声音转头，愣愣地看着他。
林稚伸出手，晏清稳稳地接住。
“他……受了点伤，早上刚出抢救室，幸好……你拉住了他，下坠的时候有树木缓冲，地面上的雪又很厚，所以……还活着。”
“只是一直没有醒，还在观察，医生说问题不大。”
“你是情绪太紧张了，所以才会忽然晕倒，胳膊脱臼了，现在已经恢复了，就是最近几个月不能再拎重物，摩擦出来的伤口也已经包扎好了。”
晏清一件一件事情地交代，只是握着林稚的手越来越抖。
最后，他才小心翼翼地问：“稚稚，疼吗？”
“对不起，让你一个人面对这样的事情。”
“我来的太晚了。”
林稚委屈地抿着唇，眼泪顺着眼角滑下，落在枕头里。
她的嗓子干涩，声音粗粝，像是被砂石磨过。
“晏清……”
晏清应了一声，轻轻地擦着她眼角的泪水。
“我好饿。”
晏清强忍着酸楚，说：“稚稚，害怕是可以说出来的。”
不用转移话题，不用掩盖脆弱。
林稚在晏清这里永远可以害怕。
晏清可以永远接住林稚的所有情绪。
好似是小兽呜咽，林稚不受控制地发出一道细小的声音，随后再也控制不住，一双莹润的眼睛里盛满了泪水。
“他真的没事吗？不会死吗？我看见、看见他掉下去了……”
晏清已经离林稚很近了，可林稚现在躺在床上，他行动受限，无论如何都不能再靠近一步，也无法将林稚抱住。
他只能不停地重复，用语言去安慰她。
从心底涌出的无力彻底包裹住了晏清。
晏妈妈拎着保温盒进来，挥了挥手让晏清离开。
“你先去把自己收拾收拾！这样子我看了都糟心！小稚看了可不得哭！”
林稚呜了一声，眼泪巴巴地看着晏妈妈。
“饿了吧？妈妈给你带了饭过来。”
“医生说得吃的清淡点，”晏妈妈把盒子打开，拿出一个小盒子，“不过我觉得这个你也能吃……”
晏清一看：“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