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西域事了,从远处而来的外人也启程踏上了归途。
朔牙站在泉月湖前,静静地看着干涸的池子,已经站了许久许久。
他身体的伤还没有好,脸色甚是苍白,但是只有他的族人会关心他,本该是与他最亲密的孩子,却是视他为仇人,恨不得他能够死去。
“首领,要入夜了,你的伤还没好,不能在夜风里久站。”
苍狼站在朔牙的身后,终于忍不住劝了一句。
朔牙说道:“苍狼,你说血脉相连的人,是不是真的会有所感应?”
苍狼回答:“或许吧。”
朔牙又说:“我与那孩子见得第一面起,他便天然的对我有种排斥,时隔两百年了,我居然才知道自己还有一个流落在外的孩子,在他的成长过程里,我并没有尽到父亲的责任,所以他恨我也是应该的。”
其实司飞飞长得并不像他,一眼看上去,司飞飞的身上全是中原人的特点,完全没有西域人的特征。
朔牙能猜得到,在司飞飞出生的时候,诸葛羡一定是用了某些方法,将司飞飞身为半个西域人的特点给掩去了。
朔牙闭上眼叹了口气,“她不想这个孩子与我有任何牵扯。”
苍狼猜出了朔牙说的是谁,但是这种事情他也不好怎么评价,毕竟他这张嘴一开口多说话,就是添乱的。
朔牙忽然又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
谁都知道诸葛家把养女嫁给他是为了联姻,巩固西域与中原友好往来的关系,毕竟他们有一个共同的大敌,那就是阴兵山道。
既然是毫无感情基础的联姻,那双方彼此都清楚所谓大婚走个过场就行。
成婚的那一天,朔牙与新娘走完流程,当天晚上就去酒楼里买醉了。
那段时间,他过的很郁闷。
青梅竹马的未婚妻说是不喜欢他跑了,不久之后又为了西域的族人,把自己的婚事当成筹码卖了出去,他本该肆意潇洒,结果却是哪哪儿都不顺心。
他喝着美酒,看着美人跳舞,正醉生梦死呢,穿着喜服的新娘提着一把剑杀了过来。
只听“砰”的一声闷响,他整个人被狠狠摁压在宽大的酒桌之上,满桌酒盏佳肴瞬间倾覆,瓷盘滚落碎裂,狼藉满地。
朔牙的脊背贴着微凉坚硬的木桌,手腕被对方死死按住,动弹不得。
下一瞬,一只纤细却有力的手骤然攥住了他的衣领,把他脑袋提了起来。
未等他开口言语,一道森寒剑光骤然从耳畔掠过。
长剑直直穿透厚实的梨木桌面,剑尖稳稳钉死在桌下,纹丝不动。
朔牙咽了口唾沫,“你干什么?”
咫尺之间,新娘面容清冷凌厉,没有半分温顺恭和,只剩凛然强势,“大婚之日出来喝花酒,若是你想让我成为笑话,那么我也不介意丧夫之后,让西域再换个新的首领。”
朔牙的心跳的厉害,也不知道是因为真的被她威胁到了而害怕,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他瞄了一眼几乎要擦着脸的剑,感受到了森森寒意,微微挪了挪头,“你这把剑看起来还挺锋利的,它叫什么?”
新娘看着他的脸,“美男多是狗。”
朔牙:“……”
这个剑名绝对是她临时想的吧。
说来很丢脸的事情是,朔牙打不过诸葛羡,所以每回遇到狐朋狗友,对方问他怎么不去花楼里喝酒了时,他都只能回答家里有个剑道高手坐镇,他出不去。
正因为这个剑道高手实在是厉害,他的身上不能有酒味,就算有事外出也必须在日落之前回家。
哦,对了,回家的时候还得买上点中原来的小吃食,这样他才不至于被赶下床去打地铺。
后来,朔牙想起了一件事。
他带着诸葛羡来到泉月湖,“虽然你这个女人挺烦人的,但你毕竟是我的夫人,按照规矩,你应该接受泉月湖的洗礼,与我一起共享长生。”
诸葛羡看着水面,皱起眉头。
朔牙清清嗓子,别扭的说道:“你别误会,我可没有想过让你陪我度过更多岁月,只是规矩如此而已。”
可出乎意料的是,面对外人渴求的长生机会,诸葛羡拒绝了。
也因此有了后来的故事。
朔牙的目光落在已经没有水的池底之上,说道:“苍狼,你说是长生重要,还是不受约束的自由重要?”
苍狼道:“首领心中已经有了答案,又何必问我?”
他们至今都不知道,这个所谓的可以保佑族人长生的泉月湖,究竟是谁在背后动了手脚。
所有的人以为自己获得了神的青睐,才拥有了长生不死的能力,殊不知他们的命魂已经被背后的人掌控在了手里。
只要那个人轻易地动动想法,满城的人都会在顷刻间毙命。
他们不像是获得了长生的幸运儿,只像是被猎人圈养起来的牲畜,若猎人需要,随时都能被他宰杀。
朔牙立在空旷的高台之上,眼底掠过沉沉寒色。
他缓缓闭了闭眼,敛去眸中所有复杂情绪,再睁眼时,眼底的犹豫尽数褪去,只剩一片冷静的决绝。
“告知所有人,泉月湖已无,短短百年寿命,望众人惜命,归凡归尘,好好珍惜眼前,莫要……留下遗憾。”
接下来的时间,落雁城恐怕得大乱了。
苍狼看着朔牙离开的背影,“首领,那个孩子也跟着他们回中原了,要不要再抓回来?”
朔牙头也没回,“不用。”
苍狼追问:“真的不用吗?”
朔牙沉默片刻,“他喜欢的是她娘给他选择的人生,我没有资格强迫他做不喜欢的事情。”
苍狼嘴里又没个轻重了,“真的不用带回来吗?不是,首领,那可是你唯一的继承人啊,你这身体太虚,看样子也生不出第二个孩子了,现在把他带回来好好培养——”
一把匕首擦着他的脖颈飞过来。
朔牙忍无可忍的回头,一双眼里冒出怒火,“我真的有一天会要撕了你的嘴。”
苍狼浑身一抖,双手捂着嘴,一个字都不敢蹦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