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县城的工资,大多也就四五千块钱。
月入一万的,那都是街坊邻里嘴里能念叨一整年的“别人家孩子”,谁家儿女挣了这个数,家长们在饭桌上必定要轻描淡写地提两句,语气是压不住的得意,像是自己长了脸似的。
至于开的车子,更是一眼能望到底。
十几万的合资轿车已经算体面,七八万的国产车才是街头巷尾最常见的身影,偶尔驶过一辆BBA,大家都要多看两眼,猜猜是哪家在外头发了财的亲戚回来过年了。
至于保时捷——那是电视里、杂志上、偶尔在省城高架桥下匆匆瞥过一眼的东西,和这座小城的生活隔了不知道多少层。
所以当陈述清说出保时捷那三个字的时候,客厅里的空气才会忽然安静了一瞬。
“哦豁,这么腻害。”
一声清脆的童音打破了客厅的安静。
小孩哥的嘴被家长一把捂住了,剩下的话闷在掌心里,变成含糊不清的唔唔声。
大人们脸上挂着礼貌的笑,但笑底下的东西很复杂
稍微有点钱,亲戚们可能会明面上夸两句,可能太有钱了,反而有些人会怀疑真假,心里泛酸,开始嫉妒了。
亲戚就是这样,真心希望你好的人,只有爱人和父母。
“保时捷?”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从沙发角落里冒出来,带着点不以为然的调子。
是关照的表哥,二十出头,在外地打工,过年刚回来,穿着一件仿大牌的棉服,头发用发胶抓得根根分明。
“表妹夫,你那车停哪了?等会儿让我开开眼界呗。”
他笑着说的,语气听起来是玩笑,里面有一种“我倒要看看你是不是在吹牛”的东西。
就算真有保时捷,那可能也是装大款租的车,等会他一查车牌号就知道了。
这种二十一二岁的学生,怎么可能买得起保时捷?就算是最低档次的也够不着边儿啊?
他没上大学,早就出社会打工了,这些年存下来的钱也没有五位数。对方看着穿着普普通通,连个有牌子的衣服也买不起,估计上学攒下来的生活费全买这几包茶叶和酒了。
他这样想。
人只活在自己的认知里,思想就会变得局限。
关照的表哥就是如此。
自己没有钱,就不相信世界上有有钱人,更不相信有钱人会出现在自己身边。
他的世界就这么大,他的眼界就这么宽,他看不到墙外面的东西,便以为墙就是世界的尽头。
气氛变得稍微有些尴尬,表哥的话里有故意刁难的意思。
人家都说了是坐高铁来的了,还问车停在哪,那不是故意找茬吗?
刚到他们家里,就遇上刁难人的亲戚。关秀玉看了看陈述清的脸色,怕他不高兴,或者觉得有什么。
陈述清还没开口,二姨的声音先响了起来。
“我见过呀!当初我和新美去医院的时候看见的,那车可大了。上次在医院门口,我就说这车得值不少钱。”
“你还别不信,”二姨嗑着瓜子,语气里带着一种我早就知道了的得意,“人家小陈可不是一般人。你们知道建国那个手术吧?市里最好的专家主刀的,人家专门从别的省里请过来的。那专家可不是有钱就能请到的,人家小陈家里有关系,院长都是亲戚。小陈忙前忙后,一句二话没有。”
周围一阵哗然。
县城看病很麻烦,好不容易挂个号,医生可能还不耐烦,忙着问诊下一个病人。
医生的地位在老人眼里很高,能请动专家、搭上院长的关系,那可不是一般人能办到的事。
听到陈述清家里的亲戚竟然还有医院的院长,众人看他的目光瞬间不一样了。
听到二姨这么说,表哥脸上的表情从怀疑变成尴尬,又从尴尬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类似于被人当众扇了一巴掌却又不能还手的难受。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只是干笑了两声,说了句“妹夫真厉害”,然后端起茶杯猛灌了一大口,把自己缩回了沙发角落里。
亲戚们又坐了一会儿,东拉西扯地聊了些家常,顺便有意无意地夸赞关照。
毕竟关照在亲戚们的眼里,就是漂亮的高材生,以后是有出息的人。
现在又谈了个优秀的男朋友,两个人看着般配极了。不少亲戚已经开始提前想要巴结关照了。
陈述清坐在那儿,就像个漂亮的摆件,供关照的众多亲戚观赏。
关照坐在他旁边,看着坐得笔直端正的陈述清,心里好笑。
“我爸妈是二婚,亲戚这边比较复杂,有些亲戚我都不认识,你放松点,别太在意。刚刚说话的那个人是我表哥,没生气吧?”关照趁人少了,轻声和陈述清说话。
“没有,我又不在乎那些事情。”陈述清低头,小声地说。
二姨从带来的袋子里掏出两箱牛奶、一袋苹果,还有一盒看着像是在镇上超市买的糕点,往茶几上一放,说是给关照补补身子。
三舅也跟着掏出一条烟、两瓶酒,说是过年给赵建国带的,让他别嫌弃。
东西不贵,但这是小城亲戚之间的规矩,来了不能空手,哪怕兜里紧巴巴的,也得撑个面子。
“那我们先回去了啊,明天再过来。”
“对对,关照秀玉你们别送了,我们自己走就行。”
一群人呼啦啦地站起来,又是一阵寒暄。
门口挤成一团,大人让着小孩,小孩吵着要先走,关秀玉站在门口一个一个地应着,脸上的笑就没断过。
等最后一个人影消失在楼道里,关秀玉才关上门,长长地吐了口气。
“累死我了。”
她一边说,一边把茶几上的牛奶和糕点归拢到一边,又去厨房看了看锅里炖着的排骨汤。
排骨汤炖的还不错,关秀玉问:“陈同学,晚上还留这儿吃饭吗?”
刚刚聊了半天的天,关秀玉也放松自然多了。
赵建国也笑着打趣:“是啊,你这大老远过来,不会是准备和我们一起过年吧,哈哈。”
他只是开玩笑的,毕竟新年这种节日,肯定是要和家里人过。
关照现在和陈述清也只是谈朋友,又没有结婚,怎么就到他们家来过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