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出了小院,沿着驿馆的主道往正院方向走去。
驿馆里比平时热闹了不少,很多住客都在往正院那边涌,交头接耳地议论着。
许山三人混在人群里,远远便看见了那支商队。
车马停满了正院两侧的空地。
上百辆马车排成两列,车身宽大结实,车轮的轴印比寻常商车深了一寸有余,说明载货极重。
车上的货箱堆得整整齐齐,外用厚厚的油布扎得严严实实,看不出里面装的是什么。
护卫们散在车队四周,统一穿着青灰色的短褂,腰间别着弯刀,脚上踩着厚底靴。
站姿挺拔,目光警觉。
这些人虽然竭力装出寻常护院的样子,但那种常年握刀杀伐的气息根本藏不住,落在许山眼里一眼就能分辨出来。
“这些人不像护卫。”
大牛凑过来低声道,“像是吃粮饷的。”
许山没有接话,目光越过车队,落在正院前方那张查验桌前。
驿馆的一个管事正在翻看商队的通关文书,眉头微微皱着,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似乎有些拿不准。
他身后站着两个人,一个是商队的领队,约莫三十出头,穿着一身绸袍,白白净净的,看上去确实像做生意的。
另一个站在领队身后半步的位置,身量不高但肩膀很宽,穿着一身灰布短褂,站在那儿动也不动,目光却一直在往四周扫。
许山看了他一眼,心头微微一动。
此人的站姿和目光移动的方式他太熟悉了,应该是斥候出身,而且是军中的精锐斥候。
以前遇到白马游骑的时候,燕破岳就是这样。
他的目光在那些护卫身上又扫了一圈,发现其中至少有七八个人的站姿和手位都跟这个护卫队长类似。
许山收回目光,低声问吕方:“这商队的通关文书有没有问题?”
“文书是真的。”
吕方点了点头,“我方才听了一耳朵,那管事的说没见过这个商号,可文书上的印鉴是王家的没错。”
“商队领队说他们是跟王府一位管事谈成的,手续齐全。”
这时候,一个穿着青绸袍的身影从院廊那边走了过来。
圆脸大耳,腰挂一串铜钥匙。
正是孔管事。
他走到查验桌前跟那个正在查文书的管事低语了几句,管事的脸色便松了下来,点了点头,把文书还给商队领队,转身走了。
许山眯了眯眼。
孔管事接管了查验,他只是简单让人把车上的油布掀开一角看了看最上面几箱的货样,便挥了挥手让护卫们放行。
商队领队和那个护卫队长跟着孔管事聊了聊,随后跟着进了驿馆侧廊的一间屋子。
许山朝大牛和吕方使了个眼色,三人退到廊柱后面的阴影里,绕到了那间屋子的后墙外。
后墙有一扇气窗,半开着,窗沿上积了一层灰,边角结着蛛网。
吕方蹲下来双手撑墙,许山踩着他的肩膀凑到气窗边上,透过那窄窄的窗缝看进去。
孔管事和商队领队、护卫队长在桌边落了座。
孔管事先开了口,“一路辛苦了,路上没出什么纰漏吧?”
领队摇了摇头:“按你给的路线走的,沿途关卡都打点好了,没人查。”
他顿了顿,朝身后的护卫队长示意了一下,“这就是从精骑里挑出来的人,名叫王强。”
“做过十年斥候,手脚利落。”
“这次的行动,由他来临场指挥。”
王强朝孔管事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孔管事上下打量了王强两眼,点了点头说道:“好,既然人都齐了,那我就开门见山。”
“你们带的货都是王府目前急缺的,我已经跟库房那边打过招呼了,明天一早以送货的名义让你们进内院。”
“进了内院之后,你们就在库房附近卸货,等交接的人过来。”
他从袖中抽出一张叠好的纸铺在桌上,是一幅手绘的平面布局图。
孔管事的手指在上面点了几下:“这是王府的平面布局,你们从侧门进,穿过外院,顺着这条道走,在这片库房区卸货。”
“卸货的时候会有人来接应,接应的人会告诉你们下一步怎么走。”
“我今晚会把内院的换防时间表给你们。”
王强的目光在那张地图上停留了很久,把每一条路线的走向和每一处拐角的方位都刻进脑子里。
他抬起眼来:“事成之后,孔管事的酬劳...”
孔管事摆了摆手:“先办事,事成了,董家许我的东西自然一分不少。”
“你们也一样,出了这个门我不认识你们,你们也不认识我。”
领队和王强应了,又低声商量了几句细节。
几点出发、走哪道门、多少人进多少人留、万一遇到盘查怎么应对、接应的人用什么暗号确认身份...
商量完之后,孔管事收起地图站起身来送客。
许山从气窗上无声地跳下来,吕方也收了势站稳了,三个人悄然退回了院廊转角。
片刻之后孔管事从屋里出来,左右看了一眼,整了整衣领,若无其事地往库房方向走了。
他的脚步依然不紧不慢,跟平日里巡视时一模一样。
等他走远了,许山几人才从转角处走出来。
大牛凑过来低声道:“公子,那孔管事是被董家买通了?”
许山点了点头。
“那王家这次不会真被杀穿吧?”
大牛挠了挠后脑勺,一脸复杂地说道,“那些护卫看着挺能打的,万一王临渊真出了事...”
“管他呢。”
许山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目光落在远处那支商队的车马上,“越乱越好,越乱越方便咱们动手。”
“王家乱了,慕容晓晓才有机会站出来收拾局面,至于王临渊是死是活...”
他顿了一下,“那是慕容晓晓该操心的事,不是咱们的。”
大牛点了点头。
许山朝他挥了挥手,“走吧,咱们回去继续。”
大牛一愣:“继续干嘛?”
许山回头看了他一眼,笑着说道“还能干什么,当然是继续摔跤了,你还想跑?”
大牛的脸瞬间垮得比方才更彻底了,“公子,俺胳膊还疼呢!屁股也疼!浑身都疼!”
“疼才能长记性。”
许山头也不回地往院子里走去,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笑意,“多练练,下回你就能多接我两招了。”
大牛苦着脸跟在后头,对吕方使劲使眼色,希望后者能主动站出来替他抗一抗。
吕方装作没看见,捂着嘴偷笑。
午后的日光斜斜地照在院子里,将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远处正院里那支商队的车马安静地停着,护卫们搬着货箱进进出出,孔管事廊下看了一眼又转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