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海州,渤海郡
清晨的驿馆院子里笼罩着一层薄薄的雾气,裹着井台边那棵老槐树最后几片黄叶。
风一过便簌簌地落下来几片,打着旋掉在被伙计们搬到院墙边捆扎好的货箱顶上。
汇川商号的伙计们一大早就忙活开了。
十几辆马车重新套好了牲口,货箱按轻重次序码放整齐,油布扎得严严实实,已经做好了出发的准备。
东叔一早就去了驿馆的账房交割最后的尾款,只要他一回来就可以出发。
沈雨棠从屋里出来,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夹袄,头发利落地绾在脑后。
她看了一眼院中整装待发的车队,又看了一眼站在院门口的许山。
“韩大哥,你真的不跟我们走吗?”
许山把目光从马车上收回来,看了她一眼:“那天不是跟你说了,我在渤海郡这边还有个朋友约了谈生意,要晚几日再走。”
沈雨棠点了点头,“现在南朝局势越来越乱了,你还是早些做打算的好。”
许山笑了笑:“放心,我心里有数。”
沈雨棠欲言又止,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那你保重。”
她转身准备指挥伙计们出发,就在这时,院门方向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东叔从外面一路小跑着冲了进来,脸上掩饰不住的慌张。
“小姐!出大事了!”
满院子的人都停下了手中的活,齐齐看向他。
东叔扶着墙喘了两口气,这才再次开口道:“我刚才在账房那边听到消息,王家在南边已经跟郑董两家打起来了!”
“现在整个定海州南下的商路都断了!”
沈雨棠的脸色唰地白了。
她快步走到东叔面前:“什么时候的事?有没有别的路可以绕过去?”
东叔摇了摇头,“我打听过了,南边的路全被堵死了。”
“前几日有一支商队不信邪硬闯,走到青石渡口南面三十里的地方被劫了,一个人都没活下来。”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几个伙计面面相觑,脸上也不由自主地浮现一抹害怕的神色。
沈雨棠秀眉紧蹙,沉默不语。
许山走到她身边,轻声道:“走不了那就别走了,驿馆这边住着也还算安全,比在外面乱闯强。”
沈雨棠沉默了几息,最终点了头。
“东叔,让人把货都卸下来,搬回库房去。”
“通知伙计们,先不走了。”
东叔应了一声,转身去指挥伙计们把已经绑好的货箱重新卸下来。
这时候大牛从院门外大步走了进来。
他平日里走路带风,今日步伐比往常更快了几分,脸上带着一股掩不住的兴奋。
他进来之后没有停步,径直走到许山面前,压低声音道:“公子,出大事了。”
“上京那边打起来了。”
许山目光微凝,抬手阻止了他。
“进去说。”
说罢,带着大牛和吕方进了屋子。
大牛站在桌边压着嗓子把方才在外面听到的消息一股脑倒了出来:“街头巷尾都传遍了,说四皇子暗杀了大皇子!”
“二皇子打着为大皇子报仇的旗号突然杀了出来,现在上京那边都乱了。”
许山眉头紧皱。
他没想到大皇子竟然这么快就死了,这可不是个好消息。
吕方感慨道:“这个四皇子估计也没想到,他杀了大皇子非但没有夺得皇位,反而还把二皇子给引了出来。”
许山摇了摇头,“大皇子应该不是四皇子杀的。”
吕方愣了愣:“为什么?”
“他哪有那个本事?”
许山轻哼一声,“大皇子在上京前线跟四皇子对峙了大半年,两人虽然彼此防备,但四皇子真要动手早就动手了,何必等到现在?”
“这时候传出大皇子的死讯,偏偏二皇子的兵马又恰好同时动了,时间上未免也太巧了些。”
他脸上带着一丝笑意,“慕容玉湖在庆州输了明面上的仗,暗地里的手段倒是长进不少。”
“杀了大皇子嫁祸给四皇子,用大皇子的兵消耗四皇子,自己再高举大义之旗出兵吞下两者,这一箭三雕的棋走得够漂亮的。”
大牛点了点头,“公子说的在理,四皇子那边也放出话来,表明大皇子并不是他杀的而是二皇子动的手,但现在都已经打红了眼,根本没人听。”
吕方在一旁插了一句:“那四皇子要是真被二皇子吞了,二皇子不就捡了大便宜了?”
许山摇了摇头。
“他要真那么容易得手,就不会藏了大半年才动。”
“他地手段确实够狠,但仓促之间发动,准备必然不充分,谁胜谁负还不好说。”
他看着大牛和吕方继续说道:“咱们要的就是北莽乱,越乱越好。”
“不管他们两兄弟谁能笑到最后,打完了这仗都会实力大损。”
“我出发之前跟魏山虎交代过,只要北莽一乱,他就立刻整备大军北上。”
“咱们在这等着就行,等到时候一起打到上京去。”
大牛和吕方对视一眼,皆是满脸兴奋。
从前北莽一直是北疆四镇压在心头的一块大石头,多年来一直被按着揍,但现在竟然要打到上京去,还真是两级反转。
大牛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兴奋:“公子,你是说咱们真要打到上京去了?”
“等时机到了再说,现在说这些都还早。”
许山的目光平静下来,站起身来说道:“走,出去喝两杯。”
“天气凉了,喝点酒暖暖身子。”
大牛和吕方自然不会拒绝,跟着许山出了屋。
三人出了驿馆沿着主街往城门口方向走。
渤海郡城的街面一如既往的热闹,街角的茶摊坐满了人。
几个闲汉凑在摊前喝茶,低声议论着什么。
就在这时,从城门方向进来一支队伍。
打头的是几面绣着“钱”字的大旗,在北风里绷得笔直。
旗杆后面是一队穿着深蓝色盔甲的甲士,约莫四五百人,步伐齐整地从城门洞里鱼贯而入。
队伍中间走着一匹马,马上坐着一个穿青绸袍的年轻人,面容白净,身形瘦长,正侧着头跟旁边并辔而行的人说话。
那人正是王衡之,他今日穿了件暗红色的锦袍,脸上带着笑意,正侧头跟那年轻人说着什么。
大牛站在街边看着那支队伍过去,低声嘟囔:“钱家的人来得还挺快,郑董两家跟王家才打了几天,今儿钱家的援军就到了。”
吕方数了数队伍:“怎么才来了这几百人?顶多也就四五百,王家跟郑董两家动的是几万人的大仗,这点人够干什么的?”
大牛哼了一声:“估计就是来拜会露个脸的,大部队肯定直接去前线了。”
“真正的硬仗又不在渤海郡城里打,进城走个过场罢了。”
许山没有说话,收回目光,朝大牛和吕方偏了一下头。
“走,喝酒去。”